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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懷瑾的最後100天》 /王國平 先生

南懷瑾的最後100天.jpg
2014-1-31 17:19


《南懷瑾的最後100天》

    100天的貼身記錄,100天的口述回憶,濃縮南懷瑾傳奇的一生。
    作者為南懷瑾指定為其寫口述傳記的唯一一人。
    唯一一本近距離記錄南懷瑾臨終前的生活和情懷,回顧總結南懷瑾生平的著作。
    記錄南懷瑾口述的許多珍貴往事,早年在川的從政、參學等傳奇故事;晚年的文化教育活動;不為人知的生活細節;南師臨終前對中國文化與教育等問題的最後開示。


作者簡介
    王國平:1976年生,詩人、作家。四川江油人。著有人文地理隨筆《都江堰——比長城更偉大的工程》《都江堰:兩個世紀的影像記錄》,大型訪談錄《現在的我們——5.12大地震都江堰幸存者口述》,詩集《挽歌與頌辭》《琴歌》等。作品曾入圍全國魯迅文學獎,榮獲四川省「五個一工程」獎、四川文學獎等。現居四川都江堰,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全省委員會委員。

目錄:
引子:南緣
第一章 一湖濤聲憶初逢
第二章 太湖三萬六千頃
第三章 月在波心說向誰
第四章 只緣一會靈山后
第五章 師為教育試耕田
第六章 聲情並茂唱川劇
第七章 更向荒唐演大荒
第八章 我為南師做川菜
第九章 於細微處識南師
第十章 「人民公社」故事多
第十一章 心隨帆渡蜀山青
第十二章 南師「騙」人辦女學
第十三章 南師眼中三首詩
第十四章 樓成人去散亦聚
第十五章 中西交流一使者
第十六章 一瓢一笠到襄陽
第十七章 隔海憶舊已滄桑
第十八章 五百年來第一人
第十九章 一百年來春夢痕
第二十章 腸斷滄溟魂夢中

書摘
第六章 聲情並茂唱川劇


    2012年7月3日。
    午飯時,遇見了前來看望南師的史濟洋、史濟姐弟,兩位老人都是近八十歲的老人了,他們的父親正是國民黨名將史久光。南師曾對我們說:「民國時期有兩個真正稱得上軍事家的人,一個是蔣百里,另一位就是史久光。了不得啊!」
    早在1970年,史濟洋就開始聽南師講課。
    33年後,我和史濟洋坐在餐廳一角,聽她講南師的故事。
    史濟洋深情地回憶道:「那時候家父已過世,問南老師有沒有辦法?」
    史濟洋記得,南師當時準備請他們姐弟倆到一個西餐館吃飯,她就對弟弟說:「你把書稿捆起來,我們去見南老師。」南師就抽了一天,從早到晚把所有的遺稿都看完了,看完他就跟史濟洋講一句話:「你父親的東西非常有價值,很值得編世,南老師說蔣百里的傳記已經出來,你父親的還沒出,你們應該出來。當時,父親的遺稿七零八落,有的被火燒了,有的淹水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些,弟弟跟弟媳婦就一張一張地裱起來。裱好以後我弟弟就拿來找我,他說:‘世姐,我拿去十家印刷廠,人家不幫我們印,他說你可不可以排出來。」史濟洋說:「老師,那怎麼編呢?」南師說:「我給你想辦法。」然後南師就請李淑君小姐逐字逐字地每一句看,每一句仔細讀。李淑君看不懂的地方就問南老師,南老師就告訴她這個句子是什麼意思。這樣子讀完一遍後,就重新編排。
    史濟洋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後才接著說:“我們那個時候有個東西精華協會,南老師是會長,南老師挑選了一些文學修養非常好的工作人員幫忙校對,因為父親的東西是用文言寫的,而且字很潦草,所以還請了一個草書的專家,指導我們,草書的詩詞歌賦我來抄。孫公(孫玉勤)為人真好,也是南老師非常好的學生,琴棋書畫樣樣都會,他就指導我這個草字是什麼什麼,我每天晚上抄,抄好了以後拿去排版。這樣搞了三年,剛好趕上我父親十周年,把書印出來,書名是《史久光先生遺著》。書印出來以後,老師當時還找了許多人,「國防部」有很多人是我父親在陸軍大學將官班的學生,他們那個時候已經在「國防部」工作,有的在編譯書籍,老師把這些學生找來,還有一個也是常常聽老師課,也是父親的學生,叫安矜群,他那個時候是臺灣輔仁大學的教官,老師是輔仁大學教授,但是他這個教官喜歡老師講的東西,老師一要講課,他就跟學生來聽。老師就和他熟了,找的人還有劉仲平,也是跟他同期的同學。後來還有曾任臺灣「國防部長」的郝柏村。”
    史濟洋遞給我兩大本書,書名是《廿世紀軍事理論》,我一邊翻書,一邊聽她繼續講:“你看到的是第二版,老師寫的書名是《史久光的軍事哲學》,第二版是前兩年我從美國回來,老師問我:「你父親的書現在還有沒有?」我說:「沒有了,送完了。」他說:「不行不行,要再版。」老師就鼓勵再版,全部重新再編譯過。這個時候就請老古,老古一看就說:「這個書這麼深,我們沒有印過這麼深的書。」後來我就打電話告訴老師,老師就講,這個書非常有價值,你們應該想辦法印出來,現在終於印出來了。”


    晚飯時,大家天南地北地閒話。
    無意中大家說到了一個話題:英雄!
    南師說:「我為什麼不想當英雄呢?那是因為我看了川劇之後就不想當了,我才明白了什麼叫英雄!」南師突然興起,與我們談到了川劇,並興致勃勃地當了一回票友,為我們即興演唱了幾段70年前他在川居留時聽過的川劇段子,南師一口 「川腔」又把我們的思緒帶回到了鑼鼓聲聲的川劇舞臺上。
    20世紀40年代,是川劇發展的一個黃金時代,成都當時有「三慶會」「進化社」「永樂班」「泰洪班」等名劇團,湧現出了陽友鶴、康芷林、蕭楷成、周慕蓮、浣花仙、靜環、張惠霞、許倩雲等著名川劇藝術家,真正是名班雲集,名角薈萃。南師在四川十年的日子裡,有時會去成都的幾個劇場聽川戲。
    南師說,川劇語言之幽默,充分體現了四川人的詼諧風趣與他們的人生哲學觀。他說有一回他去看戲,演的是三個山大王。
    第一個山大王一登場,在鑼鼓喧天後的開場白中,先不說自己劫富濟貧的英勇事蹟,而是直接幽默起來了,「他是怎麼幽默的呢?」於是,南師模仿山大王聲情並茂地唱道:

        獨坐深山悶悠悠,
        兩眼盯著帽兒頭。
        如要孤家愁眉展,
        除非是——


    南師又跟著幫腔:「除非是——豆花拌醬油。」「你看四川人好幽默。怎麼才能讓我愁眉展,只需要有一碗豆花拌醬油就行了。」他怕同座的人不懂四川話「帽兒頭」是什麼意思,就解釋說帽兒頭就是大碗的白米飯,堆得冒尖的那種,像給碗戴了頂帽子,而且要冒到鼻尖下的那種才好。
南師又說,然後,在一陣鑼鼓喧天中,戲臺上出來第二位山大王,威風得很啊,吹鬍子瞪眼,也來了一段唱。說著,南師微閉雙眼,字正腔圓地唱道:

        小子的力量大如天,
        紙糊的燈籠打得穿。
        開箱的豆腐打得爛,
        打不爛的——

    「打不爛的是什麼呢?你們可能猜不到。」南師說道,然後唰地一下站起來,雙手握拳作打狀,右手握拳高過頭頂,左手握拳護在胸前,雙目精光四射,直視前方,異常陶醉地接道:“打不爛的——除非是豆腐乾。呵呵呵,把我笑安逸了,我恍然大悟到四川人的幽默哲學觀,古往今來的英雄豪傑,稱帝稱王,他原始的人生意義,第一是為了吃飯,所以偉大的本領和成就,不過是「紙糊的燈籠打得穿」而已。”一個自詡蓋世無雙的綠林好漢,什麼都能打爛,居然打不爛一塊豆腐乾,這個牛吹得太大了吧!聽者都哈哈大笑起來。


    南師還回憶起了他在靈岩寺中聽川劇的往事。那是民國三十一年(西元1942)年秋天,南先生和恩師袁煥仙在山上參禪。袁煥仙不僅是一代佛門宗匠,而且熱愛文學和戲劇,雖然參與軍政多年,然而才情不凡,他以《水滸傳》中「魯智深醉打山門」的故事為原型,寫了個川劇劇本《醉後之光》,豪氣干雲,文采斐然。
    南師說,當時灌縣有個老先生名叫師竹君,是當地耆宿,民國四年(西元1915年),曾和申介屏、官玉章、賈克卿、袁煥仙等一起參加反對袁世凱的「護國戰爭」。回灌縣後當了縣城裡袍哥的舵把子,在南街開設了灌縣最早的一個公堂(川劇堂子)「石公堂」,遠近聞名,甚至名播成都府,師竹君時常在鑼鼓喧天中唱川戲唱得不亦樂乎,也常去靈岩山與袁煥仙、南懷瑾相會。
    某日,袁煥仙在靈岩寺中擺設素筵,師竹君在川劇的鑼鼓聲中,把酒臨風,慷慨悲歌,擊節演唱《醉後之光》:「開大步,邁出了天王寶殿,三門外,鋪遍了錦繡江山。碧澄澄,江天高,晴空如練,風灑灑,過橋西,夾道楩楠。近溪頭,水清淺,遊魚出現,池塘內,浮睡鴨,交頸而眠。望廣陌田疇片片,聳高林,紅葉翩翩,木落驚秋鷹眼亂,猿猴戲樹打秋千。行上了山埡越岩畔,衰草如茵,石若盤,就磐石放下了身心一片……」師竹君雖已73歲,然而其唱腔瀟灑清逸,音繞屋樑,抑揚開合,各盡其韻。據南師回憶,當時他和楊光岱、釋通寬等聽得「如醉如癡,如萬壑鳴風,如銀河瀉影,如遊鈞天,如一切,總如而總不如」。
憶及七十年前的舊事,南師忍不住擊桌而唱:

        佛座拈花余貝葉,樽前含笑看人頭(哇)。

        琴劍埋光易,英雄寂寞難,西風黃葉交亂,等閒吹過十二闌幹……

    此刻,雖然沒有鑼鼓伴奏,雖然沒有唱者幫腔,但是南師卻已經陶醉在袁老師《醉後之光》的川劇韻律裡,他輕閉雙眼,面帶微笑,口裡一遍又一遍地反復唱道:「琴劍埋光易,英雄寂寞難啊,琴劍埋光易,英雄寂寞難啊。」眾人也沉醉在南師蒼涼慷慨的川劇唱腔裡,默不作聲,生怕打斷了他長長的思緒……
    「琴劍埋光易,英雄寂寞難!」成了南先生對恩師袁煥仙先生所作川劇《醉後之光》的名句最刻骨銘心的記憶。

第七章 更向荒唐演大荒

    2012年7月4日星期三 晴
    前幾天,南師跟我說,等馬宏達回來,我們就開始口述。我正在納悶,宏達兄已經回來四天了,怎麼還沒有動靜呢?
    晚飯後,我正在房間裡練習膝蓋蹲,就接到牟煉姐的電話,南師希望今天晚上開始做他的口述。我一聽,別提多高興了,我來太湖大學堂的重要工作要開始進行了。我連忙換好衣服,收拾好錄音筆、筆記本等一應物件,直奔行政樓而去。
    南師已到茶室。同在的還有宏忍師、馬宏達、牟煉等人。
    南師對牟煉說:「我現在有四支筆,第一支筆是馬宏達,第二支筆是你(牟煉),你的唯識論書稿,那麼現在《唯識法》這一段就聽完了,開始最重要,講到第八的時候,特別重要。第三支筆是劉老師,第四支筆就是王國平。」
    南師又很嚴厲地說:「一些人跟到學佛聽課,都是空事,都是假的。而且聽了永遠都沒有致用,所以,那天晚上我跟他們講,很討厭,很後悔,看到就煩,幾十年來,他們一無成就。」
    停了片刻,南師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後,對我說:「王國平,我們的龍門陣開始了啊,你有精神嗎?」
    我恭敬地答道:「有。」
    南師說:「宏忍師你要盯著王國平打坐、學佛、鍛煉身體。國平啊,你也要盯著宏忍師,她事情多,有時候會亂。你要把身體調整好,兩三個月回去一趟,看有沒有老太太啊,好的家常菜的廚師帶一個兩個來,以後再說好了。」
    南師話鋒一轉:「龍門陣開始啦!」然後娓娓道來:

    世界上的人類,有一個特性。所有的人都喜歡聽故事,任何一個人,任何一種(有)文化的生命,都喜歡聽故事,從母親肚子裡生下來,到小孩,一邊唱歌一邊拍啊拍的,喜歡聽故事。

    人,從生到死,晝夜都喜歡聽故事,沒有故事自己就會編,騙自己的思想和感情。這是人性很奇怪的一面。不但愛聽故事,而且愛聽謊言。任何人都沒有一句真話。我這個話很嚴重吧?包括宗教家的教徒和聖人,一切聖人和普通人,都愛說謊言,為什麼叫謊言,因為都是對研究歷史文化沒有用的,幾千萬億年都沒有用。因此說,一部歷史就是一個大故事,一部歷史就是一個大謊言,大歷史都是這麼個大謊言、大故事,(那麼)古人的話更是謊言,更是故事。換句話說,(我們)所學回來的人生,從生到老,都是欺騙自己,說謊言,編故事,活了一輩子。
    第一段話,很有意思吧,這就是用四川話講的龍門陣,要寫作的話,你得老老實實運用你的文學天才。
    因此,中國人有兩句話,就是《增廣昔時賢文》說的「誰人背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每個人活了一輩子,一天到晚都在說別人的故事,都在說謊言。
    豈只《昔時賢文》,有一本小說也指出了這個道理,大家沒有看通,那就是《紅樓夢》。好,有關《紅樓夢》,胡適之先生他們研究考據是曹雪芹寫的,是不是曹雪芹寫的,我到現在都不同意,這個問題不是我們的範圍,不討論,順便一句話帶上。《紅樓夢》裡第八回有兩句話:「女媧煉石亦荒唐,更向荒唐演大荒。」你看,開始就說清楚了,但是大家都沒有鬧清楚。然後,胡適之發起研究《紅樓夢》,最後《紅樓夢》還變成了紅學,哎呀!把我笑了一輩子。這個故事真的是曹雪芹寫的?把人笑死了,《紅樓夢》誰都沒有弄懂。其實啊,就是我們剛才講的「女媧煉石亦荒唐,更向荒唐演大荒」。(《紅樓夢》這個書我們這裡有,你要查的話就叫他們給你拿,我們是要有根據的。)
    這是第二段龍門陣。

    第三段龍門陣是我新交了一個朋友王國平,他要來給我寫傳記,我覺得很好啊,我也想寫啊。但是自己沒有精神寫。怎麼講到傳記呢,我從小對這個很熟,慢慢跟你講啦。
    傳記在中國開始,第一部就是《史記》,司馬遷寫的。孔子著《春秋》,就是歷史的大謊言的故事,打打殺殺,稱王稱帝,上流的社會引導下流的社會的一個大謊言、大戲劇性的世界。孔子著《春秋》就是寫史實大謊言的一筆賬,他有他的觀點和看法,春秋筆法是對歷史大謊言的一個批判。
    司馬遷寫《史記》也是寫歷史,以個人為主體,與孔子的方法不同。他以帝王事蹟為軸,以時間為中心,編上歷史上人物的故事,所以司馬遷的《史記》與孔子的春秋筆法不同,是人物列傳。所以,傳記這種文體是自司馬遷開始的。司馬遷以後有班固寫《漢書》,後來又有《後漢書》《三國志》等,一路下來到清朝,寫了二十四史。加上中華民國,可以寫二十五史,但是寫不出來,因為這一百年太大太複雜了,因為白話推廣,太細膩了。我這段話的重點是講傳記文學的開始。
    然後到了宋元以後,喜歡寫年譜,覺得每個古人、名人的一生,僅僅一篇傳記或者墓誌銘還不夠,喜歡研究古人,開闢一種新的體裁叫年譜。明朝開始的年譜,我也看了,都是雜貨店的爛帳,沒什麼意思,是真是假都很難講。真的就是一篇謊言嘛,謊言本來就沒有假的。但是我最喜歡一個明代出家人的年譜,就是憨山大師的年譜。
    然後,明朝以後,清朝開始,寫年譜的慢慢多了。到了清末,20世紀初,外國的傳記進來了,後來鄭成功的傳記都出來了,真真假假,無從考證。正是「女媧煉石亦荒唐,更向荒唐演大荒」。
    小時候,我看的傳記很多,跟我的經歷有關,我小時侯對傳記很有興趣。十二三歲以前,翻譯的外國人傳記,翻譯得好不好不管,什麼《鋼鐵大王卡耐基自傳》《興登堡自傳》《福爾摩斯探案記》《茶花女》等,很多,很有趣,我也很有興趣閱讀。我受這個興趣影響很深。再到後來流行的《曾國藩日記》,尤其是國民黨的蔣介石提倡,連共產黨的毛澤東也崇拜《曾國藩日記》,哇,那個時候,我必讀之書啊,也很佩服。我提出來,曾國藩是有意的,他曉得時人在注意自己,他是有意地借日記和家書講這些家務事,他是一個理學家,是文人領兵,他是應付給清朝,給別人看的,他想通過日記和家書表示:我哪裡是想當權做大事啊,哦,你看我是主張做人,回到田園……你看他的日記,怎麼個差兵打仗,而且打敗仗,屢打屢敗,怎麼都沒有記錄呢?
    (我插話:「現在我正在看一本傳記,叫《曾國藩》。」)那是唐浩明寫的,他給我通過信,這個我們不討論他,我們就擺龍門陣嘛。這些傳記對我影響都很深,後來我考據過,都真,都假!
    我六、七、八歲開始,有個同宗的伯伯,父親叫他哥哥,名叫南光俅,我叫他「光俅伯」,一輩子打光棍,沒有結婚。他的職業是做布鞋的,可是在我們鄉下,他會讀書,會讀古詩,會說評書,好的歷史小說大部分會背,很奇怪,一輩子手裡拿個旱煙袋,做個布鞋。那個時候是20世紀初期,隨著國外的皮鞋進入中國,做布鞋也衰落了,沒有出路,我父親把他找來,在我們店裡做總管理,類似于總經理。一個人,抽個煙。鄉下的人每天晚上知道他會講故事,什麼《三國演義》《水滸傳》《隋唐演義》《說岳全傳》《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好聽得不得了,所以我跟母親父親吵,一定要跟光俅伯睡覺,好聽他講故事。晚上我脫得光光的,和他一起住在家裡的小閣樓上。哇,每天晚上都聽,《三國》《水滸》《演義》《說岳》,這是影響我一生的小說教育,最深刻,也是歷史的大謊言。
    我們那裡鄉下人有一個風俗,愛聽評書,而且找兩個講評書的人分成兩派,進行說唱比賽,搭兩個平臺,用桌子堆起兩層高,給個椅子讓他們爬上去,泡茶、講評書,《赤壁之戰》啊,《草船借箭》啊,打個鼓,咚咚咚,開始背小說,看哪個背錯了,不僅要講出來,還要唱。北方人叫說評書,我們那裡叫對口白。有一次很好玩,有個人專門來挑戰光俅伯,先說《隋唐演義》,慢慢就扯到你是姓南的。咚咚咚三聲鼓響,然後唱道:「你們姓南的,百家姓上沒有份啊?」意思是說,你們姓南的百家姓上都沒有你的份,你算個什麼呢?下面的人都盯著光俅伯,心說看你如何回答,等對方問完了,咚咚咚又是三聲鼓響,光俅伯就唱道:「你錯了,這個南字真正了不起,南朝劉氏現真真!」一下子就把人家蓋住了,對方就答不出來了。一下來,我父親就說:「你不要亂講,南朝是個歷史朝代,是劉家的天下,是劉宋王朝的。」光俅伯說:「我給他逼得沒有話講了。」這是個歷史故事,所以,我一生都是從歷史小說中的基礎來的。到現在,我想這個龍門有好幾千字了。
    後來,我也想寫自傳,也想寫我的經歷。但是都是謊言,自己寫自傳,每個人的每本自傳都是吹自己的,他不是有意吹,不以自己為中心,怎麼能寫得出自傳呢?這是第一個理由,第二呢?所有自傳和回憶錄,都是以自己為中心,當然是寫自己嘛,是好的,壞的也寫了一些,但是人類有個習慣,你寫真的,講真話,人們不信你,你說謊話,人們卻要相信你。那我寫真話,難寫;寫謊話,不甘願。再說我們幾天經歷過的事情,幾年經歷過的事情,這回憶錄寫出來的都是印象而已。(我插話:記憶也不可靠。)對,不可靠,大不可靠,只是印象而已,自己再加上一些東西。所以呢,這個回憶錄不想寫。而且,根據歷史的經驗呢,真話不想說,說了沒有人信,假話不肯說,乾脆不寫了。
    我也想過,我的這本傳記取名為《懺悔錄》,不過呢?有外國的盧梭和奥古斯丁已經寫有《懺悔錄》了,我們不好再用這個題目了。所以就用擺龍門陣、沖殼子的方式比較好,以後想到更好的名字再說。

    口述結束後,南師又點了一支煙,說:「現在呢,王國平好朋友,我給你出個好題目,不寫這個,用四川話講,我們兩個就擺龍門陣、沖殼子,你一段一段記錄,逗攏來再說,我每次講完了,你把它整理出來,過兩天交卷,一段一段,不講次數的,情緒來了,就多講點。現在講的也有四十分鐘了吧?」
    牟煉答:「半個多小時了。」
    南師說:「這個是開場白,你看有意思吧?這樣的方式,你同意嗎?」
    我答:「很好、很好,有意思,非常出人意料。」
    南師說:「這樣,你也輕鬆愉快。這也不是回憶錄,也不是傳記,等你寫出來之後,我們再說。萬一我講到一半死掉了,這個就講不成了。」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這是第二次聽到南師說「死」這個字,第一次是在才來太湖大學堂的時候,南師說:「國平啊,我們要抓緊時間,有可能我講不完就死了!」
    我連忙站起來,誠惶誠恐地說:「不會的,絕不會的。」
    南師說:「好了。今晚上也講有四十多分鐘了,每天晚上在餐廳裡搞一些無聊的事,不曉得幹什麼,還不如在這裡講一講。」
    馬宏達說:「這個口述可以保留一個原貌,這也是一個版本。」
    我說:「對,它保留了當時的語境,不加任何修飾,很真實、很親切。」
    南師也道:「對,就要原貌。就是你的那個筆調,很輕鬆。太嚴肅了,大家反而不想看。可以說是小說,可以說是瞎編的,所以,四川話的擺龍門陣和沖殼子,兩個題目都可以用。沖殼子就是吹大牛,說謊話,編故事。那我以後給你講,就從入川開始,十八九歲開始講起,不足的地方,再補充補充。就這樣了,想休息就休息,不想休息就坐一下,輕鬆自由,該吃的什麼都有,這樣好啊?」
    南師休息了一會兒,又說:「我忽然想出一個辦法,你不會算命。中國人喜歡算命,人生下來就有年、月、日、時四時,天干地支,叫作四柱。柱頭擺好,就算你的八字,不管男女,一開始就算你幾歲行庚,換句話這是大科學、大哲學。一個男女從娘胎裡到出生之前,一半是先天,一半是後天,這是生命的科學。等到四柱八字算定了,幾歲開始行庚,幾歲一換。比如我就是六歲開始行庚,我回想起來,六歲以前糊裡糊塗,真不知道,記不得了,有些人三歲以前都記得,還有一些孩子更聰明,我碰到過,生來就記得了。我是六歲開始有知識,我後來反省了一下,我是六歲一個階段,三六一十八歲開始進四川了,前面一段後面補。我的龍門陣從六歲開始擺起。」
    我說:「南老師,我給您彙報一下,我對中國的教育制度非常關注。」
    南師說:「那更好,我的《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上冊是關於教育的,有一篇文章很重要,只寫了一半,還沒有寫完,你一定要看,罵他們怎麼能給教育戴上意識形態的帽子。現在提出來,他們沒有話講,幾千年的教育,國家沒有出過幾個錢,但是出了多少人才啊!你們方法錯了、目標錯了、內容錯了,一切就都錯了。我現在在太湖國際實驗學校 就是在嘗試另外一種教育模式。」
最後,南師鼓勵我說:「王國平是有慧根的,這個能夠看到,他會有成就的。」
    我連連搖手:「不敢!不敢!」
    南師說:“哦,這個我知道,順其自然。反正是「女媧煉石亦荒唐,更向荒唐演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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