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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枝春滿 天心月圓-我與南懷瑾先生的師生情誼 /王學信

華枝春滿 天心月圓
——我與南懷瑾先生的師生情誼

作者: 王學信

9月下旬,筆者突感內心煩躁不安,有幾個夜晚雖勉強入眠,仍難安寢。每至凌晨,一夕數驚,終難再睡,遂挨至東方破曉。然心有疑惑,不知究為何故。
9月30日正值中秋佳節,心思恍惚中,我前往宣南看望九旬老母。見老母精神健旺,甚感欣慰。攀談間,突然手機鈴聲驟響,是筆者好友、中國新聞社老社長郭招金先生打來的。他急切地告知筆者,南老已於昨天下午四時許圓寂,且這一消息業經另一好友處得以證實,其語氣極為傷感。
南師圓寂,再無可疑,聽聞之下,不啻晴天霹靂。筆者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怔怔地坐在那裡,淚花模糊了雙眼,許久,許久……筆者不停地問自己:“這是真的嗎?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老師還有那麼多事沒有做完……”
是日中秋夜,天晴氣清,月光如水,灑落窗前。筆者仰望中天明月,心就像掏空了一般,援筆寫下《憚南師懷瑾公二首》以寄心中的無盡思念。其小序云:“壬辰中秋日,驚悉南師懷瑾公示寂,心甚悲摧,雙淚潸然,情不自持。因有此詠,詩以奠之。”其七絕雲:“一夕中秋驚坐起,清光桂魄照窗前。南師慧炬傳天下,依舊音容在世間。”其五絕雲:“遙念師恩重,心摧淚自潸。南師人不遠,遺愛滿人間。”
兩詩寫罷,不覺淚流滿面,望著南師贈我的大幅彩色照片——照片上,老師安祥地坐著,膝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書,滿頭銀髮,臉上慈祥地笑著,永遠溫馨而慈愛。瞬時,往日如昨,歷歷如在眼前……

未謀師面 先結師緣
1994年的一天,我的好友史平先生來家中作客,他畢業於北大中文系古典文獻專業,當時供職於國家外文局。他正負責外文局所屬一家出版社編輯出版南懷瑾先生的系列著作,其中有《易經雜說》、《易經系傳別講》、《禪海蠡測》、《禪話》、《參禪日記》、《道家密宗與東方神秘學》等等。
他介紹說:“南先生是極富傳奇色彩的海外著名學者,畢生致力於弘揚中華傳統文化,對儒、釋、道三家之學的參悟、研究極有見地。此次推出南先生系列著作對振興中華文化很有意義。”接著,他話鋒一轉:“不過,現在大陸讀者對南先生很不了解,甚至連名字也沒聽說過,各種媒體也從來沒有報導過。如果你有興趣,希望能寫一篇全面介紹南先生的文章,正好也適合刊登在你們《華聲報》上。”
《華聲報》是國務院僑務辦公室主辦的中央級僑報,當時我是報社編委兼副刊部主任,於是,我對史先生說:“介紹南先生的文章登在華聲報副刊上真的很合適,可惜我沒有見過南先生,也很不了解,只是聽好友提起過,南先生是當代佛門大居士,又是大學者。你要有現成的文章那就太好了。”
史先生說:“現成的文章真的沒有,按說應該先去香港採訪南先生,然後再寫,可是時間又來不及,只好煩勞你老兄了。我準備些材料,你先研究研究,再決定怎麼寫。”我在​​上中學時就酷愛中華傳統文化,文革後參加首屆高考又讀的是北師大中文系古典文學專業,因此對史平先生如此熱情推薦的南先生自然產生濃厚興趣,便爽快地答應下來。
幾天后,史先生帶來一批關於南先生的資料交給了我。隨後,我仔細閱讀了全部資料,發現儘管其中不少僅是零章碎簡,但也有一些較為完整的記述和回憶片段,最可貴的是,資料內容可信度很高,這使我增添了信心。
隨著對資料的深入研讀,南先生迄今的人生行履清晰起來,而先生的音容笑貌也鮮活地呈現在我的腦海中。於是,我揮筆寫下了文章的標題:《學界楷模一代宗師——記中華傳統文化之集大成者南懷瑾先生》。文章也如同流水般湧出——“時至今日,在海峽兩岸,在日本、韓國,在東南亞,在北美、歐洲,甚至在世界上其它更多的國家和地區,南懷瑾先生依然​​是一位頗富神秘色彩的傳奇人物,且名播遐邇,聲譽日隆……”
接著,我在文中凝煉而全面地敘說了南先生的生平事蹟,力爭以最簡約的文字、盡可能豐富的內涵,為讀者提供更多的相關資訊,讓人們更多地了解南先生。一連幾個不眠之夜,萬籟俱寂,奮筆疾書,全文終告完成。行文之時,我深深為先生的文章、道義、品格所感動、所激勵,在文章的結束語中,我這樣表述了自己內心最真切的感受——
“先生以七十七歲高齡猶盡全部心力度化眾生,不避風霜勞苦,惟以天下為念。正是:高山蒼蒼,河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而世人也將永遠記得——在當今這個時代環境裡,還有這樣一位眾所景仰的大師,奉獻心力,繼續著孔聖、釋迦文佛以來的偉大教化,薪火相傳,永不止息……”
該文以整版篇幅刊出,排版時,恰逢青島市政協委員成洪章先生寄來他的大幅篆刻作品——觀音菩薩造像,極為精美,遂套紅作為全文襯底。報紙印出後,版面十分漂亮、醒目。這在1994年的報業,應該是個不錯的創意。
史先生見到這期報紙,十分高興,隨即給南先生轉去了樣報。這期華聲報也引起更多人的關注,不少人爭相閱讀,社會反響很好,而一個很高層級的機構甚至專門派人到報社買走了50份樣報。不久,台北《十方》雜誌又全文轉載​​了這篇文章。為此,我深感欣慰。雖然當時尚未與先生謀面,但先生已然成為我心​​目中深深仰慕的老師。

香江禪坐 南師親傳
1995年6月下旬,筆者偕同曹越先生應南師之邀來港拜訪。那時尚無港澳自由行,須經由旅行社隨旅遊團前往,到港後脫團自行安排,到規定時間再歸團返回。
24日,我們進入香港,當晚略事休息。次日下午,我們從下榻處乘車先到中環,抄近路從香港公園拾級而上,來到半山堅尼地道36號B座南師寓所。雖然尚屬農曆五月,但當地已進入夏季,一路酷熱,還是大汗淋漓。
南師見我們如期造訪,非常高興,執手問長問短。我在《南懷瑾詩話》一書的自敘中記述了與南師的初次見面:“時維五月,歲次乙亥,余嘗偕友自京赴港造訪南懷瑾先生,此香港回歸之前二年事也。餘於南師,雖素仰盛名,卻未曾謀面,故彼次初見,心中惴惴,蓋恐言語之不到而禮數之未周也。孰知一經晤面,見師靄然長者,風神俊爽,銀髮皤然,有儒、道、佛三家氣象者。及與師執手晤談,則覺師之手潤澤輕柔,暖似三春,固知師非常人也。而'望之儼然,即之也溫',一如晤對父母然。”
當晚在南師寓所餐畢,南師指了指我們,對在座弟子賓朋說:“他們二位從北京遠道而來,今天就開講玄奘大師的《八識規矩頌》,你們要聽好哦!”接著,南師助手李淑君小姐將事先準備好的相關資料分發給大家。南師呷了一口茶,便開始娓娓講述……
原來,玄奘大師將印度十大論師對世親《唯識三十頌》的註釋,“糅譯”而成一部十卷本《成唯識論》,該論遂為法相宗唯識學重要寶典。玄奘大弟子窺基法師以該論“文廣義幽”,卷帙浩繁,請奘師將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未那識、阿賴耶識等八識分為四章,每章作頌十二句,盡括全書要義,以體現佛法精髓,方便學人參究。佛說萬法唯識,可見其論述之重要,然唯識學之難亦為佛門共識。當時能親耳聆聽南師對《八識規矩頌》的詳盡解說,實為人生一大幸事。儘管此前自己對佛學接觸不多,所知十分有限,但聽了南師一連幾個晚上的精闢、生動講述,初學唯識,仍有如飲


醍醐之感,眼界頓開。
在港數日,每天午後我們便到南師寓所禪坐。禪堂內檀香裊裊,至潔至淨,細心的李淑君小姐總是先為我們準備好兩個高低適合的座墊,還有放在雙膝上的兩條厚厚的毛巾被,避免靜坐時雙膝染上寒氣。
第一個下午,南師先讓我們上座,指導禪坐的準確坐姿,譬如全身放鬆,跏趺而坐,脊柱挺直,兩手雙疊,拇指相拄,頭微垂,眼微閉。然後,要我們按安那般那法要求,內息諸緣,心內無喘,淨念相繼,腹式呼吸,直至定境。
曹先生已修持多年,又是中國佛學院郭元興教授的入室弟子,一上座便雙盤到位。而我僅是淺層次的初學者,只能單盤而已,坐姿也不標準。南師見狀,便走過來輕輕地將我的後背和頭扶到位,在我耳邊輕聲叮囑:“萬緣放下,不思善惡;物來則應,過去不留;至無念無想時,即可入靜。”
此刻,我緊繃的身心漸漸舒緩下來,腦海中的紛亂念頭也漸漸消失,而南師的話語似在耳邊,又像在遙遠的天際……靜,真的好靜,四周無一點兒聲息,一個半時辰過去了,竟毫無察覺。直至耳邊響起老師輕輕敲擊的引磬聲,才徐徐睜開雙眼,視線所及顯得格外清亮。筆者有七絕一首記述當時情景。詩曰:“靜室跏趺面壁聽,紛陳雜亂卻丁丁(zhēngzhēng)。如何話語輕輕入,天籟初聞第一聲。”
次日午後,我們又來到禪堂靜坐。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南師步入禪堂,看了看我們禪坐的情況。引磬聲響起,我們便慢慢睜開雙眼。南師對這堂靜坐還比較​​滿意,接著對我們做了諸多開示,強調:“學佛修道,最注重起心動念,也就是心的行為,否則就是空話。發心要發菩提心、慈悲心,只有功德具足,才能智慧具足,每一個行為都要看他有沒有慈悲的心,就那麼嚴格。”
曹越此前曾來港看望南老師,南師親傳他文殊菩薩準提法,所以這一堂禪坐修的便是準提法,心中一直默誦準提咒。曹越報告了他禪坐時的感受,南師特別開示他:“意識上要有這個影像——虛空即我,我即虛空,虛空與我,無二分別。如來如來,如是如是,如如不動。”
我是初學者,起初也是因為身體不好,影響工作,很想通過靜坐養生祛病強身。南師對此極為體恤,告訴我:“慢慢來,你腿累了、麻了,可以先下座。把腿放鬆,先把腿揉一下,然後腿打開,搖一搖,很舒服了,再下座。千萬不要人在很緊急的時候,馬上下來。你們功力不到,馬上下來,這個腿將來說不定就搞彆扭了。另外注意,兩個腿都慢慢放開,搖一搖,手放在後面。”
在離港返京的前一天,南師再次我們開示:“真正的佛學,用現在的話來講,是追尋自己生命的最初、原始的根本,要找到生命的根源。”接著,南師對禪坐時的出入息與人體的五大——“地、水、火、風、空”的關係作了深入闡述:“呼吸就有生命,念動氣就動,念不動氣也不動。初步得定,念空了,氣也慢慢靜止,由氣變成息,不出不入,這就是真氣。這樣一靜下來,內在感覺有氣的作用,每個細胞裡都有氣,全身都充滿愉悅的快感。如此修息,然後才去修準提法。”南師還特地關照我說:“為你的身體要作適當調整,禪坐時,你稍稍注意丹田,不是用力,是意識令它向內而收。”
臨別時,南師叮囑我們:“回到北京後,禪坐有了一定基礎,再來進一步學習。”■(上)

囑為詩話 三載乃成
在港期間,有一天我與曹越先生及香港中國通訊社郭招金社長侍坐於南師寓所。南師贈我《金粟軒紀年詩初集》一部,當時匆匆翻閱,見南師詩作格律謹嚴,文詞雅馴,聲調鏗鏘,且意境深邃,頗具古人韻味,實為難得一見之佳制,便連聲讚歎。讚歎之餘,又深感詩集中沒有註釋,恐怕會影響讀者對詩作的理解。南師聽罷,很是讚同,對我說:“原有此意,只是沒有找到適合的人來做,你如果有興趣,就來做做這個事。”
在《南懷瑾詩話》自敘中,我曾記述此事緣起:“留港數日,聆師教誨,頗霑法益。忽一日,餘有幸獲師贈《金粟軒紀年詩初集》,此師之門弟子八年前旅居美國華府郊次所編,此中輯錄懷師甫自十五至古稀之年,舊體詩作凡六百餘首。餘見而喜之,不忍釋手,惟歎其未有註釋解說,恐時人難以索解耳。師遂囑餘:'倘有興致,可為釋注,以便後學。'餘惶恐中,懼學力之不逮,有辱師囑,然無由婉拒,亦只得從命而已矣。”
臨別時,南師又贈我《金粟軒詩詞楹聯詩話合編》、《楞嚴大義今釋》、《楞伽大義今釋》、《禪海蠡測》等著述,以及沈德潛編選之《唐詩別裁集》 、《宋詩別裁集》、《清詩別裁集》,王文濡編著之《評註宋元明詩》、《清詩評註》,丁福保編《佛學大辭典》等參考書籍,足足裝了一提包。
迨返京後,每思及師囑,即惕惕乎朝夕,執集在手,披閱再三,反复吟詠,未嚐一日稍怠。冀一窺堂奧,以為釋著,至此,則反覺踐諾之不易為也。南師嘗對素美師姐等門生說:“我不是詩人,我的詩只是興之所至,自己拿來發抒心情和思想的感喟而已,有時是作為個人經歷的記憶資料。在我的寫作中,少有對蟲魚鳥獸、山川人物纏綿悱惻的情懷,又在詩詞中隨意羼入理性的句子,或佛道的術語。有山林羽士的蔬荀氣,又有理學家們的頭巾味,既不能創作新格,又不肯泥古不化,一無所是,只能說像禪師和尚們臨機的偈語。”
此誠師之自謙耳,而我讀師之詩,“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此誠天籟之音,而非凡人之語也。餘雖素喜古詩文,然以往既囿於見聞,且不求甚解,僅粗知大要耳,皆屬淺嚐。於儒、釋、道三家之學,亦僅識皮毛,遑論登堂入室哉!故悔當初率爾承命,而今則無言以對,進退失據矣。 ”
在“自敘”中,我記述了當時醞釀、思考的過程:“於逡巡中,餘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終日惶惶,若有所失,幾魂不守捨者。居有頃,一夕默坐,獨對孤燈。望星月交輝,聽蟬鳴聒耳,忽心中寂然,靜如止水,遂豁然有省。夫必有倜儻非常之人,乃有倜儻非常之詩。欲知其詩,必知其人;而欲知其人,則必知其詩,人詩一也。”
當時感悟頗多——蓋懷師經綸三教,出入百家,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博聞法藏,獨契心源;於禪密諸宗,深得個中三昧焉。且數十年以降,歷軍政文教諸界,芒鞋筇杖,足跡遍及吳越巴蜀、西康雲貴、滬寧港台,及美、日、法諸國,於世出世間,雲施雨化,著述等身,桃李遍天下。然師於此劫難頻仍之世,每嘆聖賢大道難行,而哀民生多艱;冀中華江山一統,而致天下太平。故身處塵勞而不染,視人間富貴若浮雲,瑰意琦行,超然獨處,惟清淨貞正以自娛耳。古人每謂:“舉世混濁,清士乃見”,“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想見師之為人,信然。昔太史公嘗云:“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毛詩·大序》亦云:“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南師之詩作,決非風花雪月、無病呻吟之類,蓋因南師幼承庭訓,後得朱師味淵公、袁師煥仙公詩教傳承,素秉古聖先賢之遺教,詩以載道,紀事抒懷,感時憶舊,每發乎情而止於禮義。雖指斥時弊,評說古今,亦決非疾言厲色,不失詩家溫柔敦厚之旨也。且師多有禪詩偈頌,以開示僧俗四眾,其意高境遠,蘊籍無涯,直追古德。蘇東坡贈惠通詩云:“語帶煙霞從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其此之謂乎?於是,再次品讀師之詩,則恰如青山迭翠、處處花開;瀛島鯨波,飛珠濺玉;身入寶山,所在皆珍也。
斯時,每夕獨坐,餘即卷舒素箋,揮毫走筆,旁搜遠紹,​​探幽發微。於每一詩,先行解題,其次銷文言為語體,繼而逐句逐聯講說其意,終則總括全詩主旨,及此中之大義微言,而行文則以淺顯文言敘之,冀其與詩之風格相近也。
其間,餘夙患之肝疾多次發病,險象迭生,肝部亦呈瀰漫性病變。經權威專家檢測,確診為中晚期肝硬化,且無逆轉之可能。對此,餘复輾轉多家醫院,中醫、西醫均為之束手,稱僅可延緩,而決無治愈之可能。
南師聞訊則憂心默念,每堅囑頤養病體,不可操勞過甚,靜坐養生,持之以恆,或可助一臂之力。南師的呵護、關注,使我倍感溫暖,也堅定了我戰勝宿疾的信心。於是,我謹遵師囑,每天單位工作結束後,晚上僅用兩個小時做詩集釋注,之後於子夜時分便靜心禪坐,心無旁鶩。如此日復一日,凡三歷寒暑,沈痾漸痊而終無大礙,《南懷瑾詩話》初稿亦始告完成。其時,餘心之快慰,殊難以言語道也。

兩赴香江 修訂書稿
1999年8月1日中午1時許,我乘京九直通車直達香港九龍紅磡火車站,再搭計程車趕赴南師寓所。此次赴港,系秉師命前來修訂《南懷瑾詩話》書稿。
  到了公寓門口,一按門鈴。開門的是一位不相識的年輕女傭,後來知道她新來不久,叫度威,是印尼人。客房早已收拾好了,被子、床單都很整潔,棕紅色地板擦得鋥亮,空調、除濕器都開著,顯得格外清爽宜人。我坐在客廳的茶几旁,品嚐著剛沏好的台灣高山烏龍茶,環顧四周,努力回憶著四年前的印象,比較著有那些變化。
與四年前一樣,在這間大而典雅的會客廳兼餐廳,靠近廚房一側,擺放著大圓餐桌。客廳右面是深棕色電視組合櫃,內有大屏幕索尼彩電及錄像、音響設備。組合櫃上供著釋迦牟尼佛、藥師如來、文殊菩薩、觀音菩薩、地藏菩薩、孔子等或銅、或玉、或瓷的精美造像,正中供養兩朵玲瓏剔透的水晶蓮花,熠熠閃光。牆壁上懸一大幅水墨淋漓的墨荷圖,上題“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客廳左面靠近一張三座紅木沙發椅處,是一長型餐桌,牆上懸掛一幅身著紅袍的鍾馗圖,兩邊是左宗棠的行書對聯:“哦成詩句花生吻,傾盡葵心日愈高。”
最引人注目的要算客廳的正面了,那是全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擺放花草的陽台,視野極為開闊。透過玻璃窗,近處的香港公園和遠處沿著維多利亞灣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盡數奔來眼底。每當夜幕降臨,燈火璀燦,煞是壯觀。
下午六時許,屋門輕輕推開了,懷師走進門來,我趕緊上前和老師握手問好。懷師慈祥地笑著,雙手暖而輕柔,一切都宛若四年前,霎時,一般熱流湧入心田。
晚上七點半,是雷打不動的晚餐時間,客人們也都陸續到齊了。其中有上次結識的馬有慧、彭嘉恆夫婦,香港大學經濟學院高級講師趙海英博士,剛經懷師介紹相識的香港中文大學吳毓武教授,陳美玲小姐,以及懷師的小兒子南國熙和他的夫人何碧媚小姐等,共十餘人。
大圓桌上,杯盤齊整,飯熱菜香,而另一長桌上則是全素齋飯,那是給幾位尼師和吃素的人士準備的。懷師笑著招呼大家入座,並拉我坐在他老人家的右側,這以後幾乎成了我的專座。席間,懷師不時招呼大家添菜添飯,雖然滿桌菜餚有十幾大盤,但懷師只揀幾樣淺嚐而已,主食則是兩小碗紅薯小米稀飯,而且全天僅此一餐。早餐不食,中午只吃少許略放些鹽的炒花生米。
餐罷茶敘,大家邊喝著熱熱的紅茶,談論著當天世界各地及大陸港台各類新聞,而新來的客人往往應懷師和大家的要求,介紹些當地的新鮮事、流行的小笑話和相關資訊。這時,懷師總要燃上一支“三五”牌香煙,慢慢吸著,微笑著傾聽大家熱鬧的交流,不時插上幾句幽默的話語。每當聽到各種有趣的事或最新流傳的笑話,大家便開心地笑起來,而懷師的笑聲最爽朗,也最富感染力。於是,整個會客廳洋溢著溫馨、祥和的氛圍。
當天,懷師沒有安排講課,餐敘到十點半左右結束,客人們相繼告辭,懷師則乘電梯回到上一層住處。會客廳頓時安靜下來,我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著香港霓虹閃爍、燈光燦然的夜景,激動的心情久久難以平靜。
翌日清晨,懷師秘書室的宏忍尼師便把打印好的《南懷瑾詩話》初稿送了過來。此前,老古文化事業公司總編輯劉雨虹老師到京公幹,曾先後幾次將完成的書稿帶回香港,陸續由宏忍師錄入了電腦。
於是,全書的修訂工作便開始了。說來還是有點兒複雜,要對每首詩當時的歷史、社會背景,南師的行履所及,心中的所想所思,以及所涉及的人、事掌故全面梳理、把握,文字上則要務求精準、典雅、暢達。鑑於南師的不少詩作直接涉及儒學、佛學、道學等內容,在詮釋時更要嚴謹、到位,不可有絲毫馬虎,對禪詩中所蘊含之禪意、禪境更需細細體味,準確闡釋,不可錯解。因此,全書的修訂過程便成了我進一步深入、全面學習和研討的難得機遇。最為難得的是,隨侍南師左右,可時時請益,故而不少疑難迎刃而解,而每改完部分書稿,即呈南師審閱,直至成為定稿。偶有因時勢人物之異同而暫付闕如者,則待他日而盡其詳也。
在港修訂書稿,除中間回京處理工作事務之外,前後共歷時三個月。在南師寓所,白天很安靜,極適宜讀書寫作。每天下午四時許,專門來做晚餐的珍姐便會從菜場拎來大包小袋的食材,動作麻利地燒菜做飯。六時以後,懷師以及訪客們陸續到來,寓所便充滿歡聲笑語,重又熱鬧起來。
居港三個月,因修訂書稿所需,讀書不少,且南師耳提面命,獲益良多,而所知遇之各界賢達先進,於此書多有勸勉。其中尤以宏忍尼師者,每遇書稿改易,輒不殫其勞,即時輸入電腦,且心細如發,獲助良多。餘深謝之,惟覺殊難為報耳。
書將付梓,餘仍惴惴,恐其疏漏,所在仍多。且南師詩作猶有諸多佳什散失各地,未暇搜輯,故無完璧之美,仍有遺珠之憾。俟其後,當假以時日,拾遺補闕,修訂再版,則餘心庶幾稍慰焉。 ■(中)

隨侍師側 如沐春風
隨侍懷師左右,親聆教誨, 時時如沐春風,而懷師精神之健旺,體力之充盈,思維之敏捷,尤令人嘆為觀止。雖然每日工作緊張而繁冗,且多做少眠,然懷師風貌多年如故,不能不說是個奇蹟。在懷師身上既體現著儒家“知行合一”的躬行履踐理念,也體現著大乘佛法“定慧等持”的力行功夫,其中還蘊含著中華傳統文化固有之仁愛、寬厚、坦誠、包容、禮讓、謙恭……
在懷師會客廳,有一個很大的鑲著玻璃的壁櫃,裡面分有很多層,擺滿了各種各樣的中成藥,約有數百種之多。其中多數是台北順興堂的產品,也有不少內地中藥廠的知名品牌藥,還有幾種是懷師親自勘驗古方配製的。只要見到來客患有病痛,懷師便隨手或命身邊工作人員取出適量對症藥物,請患者服下。臨行時,還要備出幾天的藥量,請患者帶回去服用。
有一天,香港亞視董事兼行政總裁封先生來訪,他患有很重的感冒,可巧坐在我身邊。當夜,我便覺得鼻塞聲重,體倦神疲,清涕不止,身軟無力。次日,懷師見狀,即命身邊工作人員找出對症藥物,囑我按時服下。這是懷師親自配製的專治感冒的中藥製劑,呈棕褐色粉末狀,並佐以順興堂的小柴胡湯、清鼻湯片劑。僅服用幾次後,感冒即霍然而愈。
懷師見我伏案工作和看書時間太長,擔心我的眼睛過於疲勞而影響視力,幾次囑我要注意眼睛的適當休息。一次餐後茶敘,懷師特地將自己對眼睛的按摩保健法教給我和在座諸位。懷師邊講邊示範,如何從晴明穴按摩到攢竹穴、承泣穴、玉枕穴,再按摩到太陽穴,一連演示了兩遍。大家興致盎然地紛紛練習,直到每個人都學會了,懷師這才放心。
後來,懷師又囑咐趙海英陪我去配了一副茶色水晶養目鏡。那天是下午,在迦南眼鏡店耽擱的時間長了些,可巧外邊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待趕回來,已是黃昏時分,身上頗感有些陰冷。此時,懷師在會客廳裡慢慢地喝著熱茶,馬有慧小姐來得早,正陪老師說話。懷師得知眼鏡已經配好,囑我平時常戴,以調養目力。
這時,馬有慧笑吟吟地告訴我們,趕快去品嚐老師今天親手做的牛肉湯。我嚐了一小碗,牛肉燉的又軟又爛,湯很鮮美,而且清而不混,味道真是好極了。其他幾個人喝了也讚歎,認為非廚藝高手做不出此等美味。喝完牛肉湯,頓時身上暖烘烘的,望著窗外的秋雨,我想,懷師所做牛肉湯,驅寒祛濕,補中益氣,此非尋常肉湯,分明寓有保健養生之內涵也。
天氣轉涼,懷師出入便戴上了帽子,一頂是像牙白的圓形小帽,一頂是灰黑色船形帽,不時更換,別具風度。懷師對大家說,天冷時一定要戴上帽子保暖,否則元陽之氣易從頭頂散失,誘發感冒或腸胃不適。聽到懷師的教誨,從此,每當天氣寒冷之時,我便找出一頂小帽戴上,不敢懈怠。
九月初的一天,我曾和懷師身邊工作人員歐陽哲去過一次菜場,看到三根不粗的大蔥捆在一起竟標價10港元,嚇了我一跳。待到10月底我再次由京赴港時,特意從北京帶去一大捆山東大蔥,約有20多斤重。此外,還帶去一些我上山下鄉時情有獨鍾的雲南酸菜。
有一天,我想起所帶酸菜,正好可給懷師和大家換換口味。雲南這種酸菜極有特色,專以昆明周圍區縣盛產之兩尺多高的苦菜醃製而成,輔以多種雲南特有香料,又香、又酸、又辣,且口味純正,久藏不壞。該酸菜食用便捷,既可開袋即食作為佐餐小菜,又可炒肉,或做羹湯。
次日晚餐前,我把酸菜細細切碎,起熱油鍋,再放入蔥末、薑末,略一煸炒,待香味溢出,放進酸菜,煸炒幾下,加適量清水。待湯滾上十幾滾,再放鹽、味精少許,一盆熱氣騰騰的酸菜湯即告完成。
我將酸菜湯端上桌,向懷師及在座諸位簡單介紹了一下。這時,坐在懷師身邊的馬有慧小姐馬上給老師盛了一小碗,懷師嚐了兩口,連聲讚道:“這個好,這個好。”這餐飯,懷師吃得很舒暢,連鼻尖都沁出了細小的汗珠。
12月上旬,劉雨虹老師赴京辦完事,返回台北前在港暫作停留。一天,她突發奇想,建議與我合作給懷師和大家做一次紅燜羊肉。我一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祖國醫學素有“藥食同源”之說,而羊肉“補氣益虛,溫中暖下,”正是冬初補益佳品。
翌日上午,歐陽哲便到菜場買回了羊肉,連皮帶骨,非常新鮮,而且都剁成了塊兒,做起來很方便。劉老師很謙虛,說她沒做過紅燜羊肉,請我來主理,她打下手。下午時分,我們便一起操作起來,先用花椒水將羊肉適當浸泡、洗淨,除去羶氣,再將羊肉及蔥段、薑片、蒜瓣、花椒、八角等調料放至鍋內,加白糖少許及適量黃酒、醬油醃製。約半小時後,兌適量清水,用武火將湯燒開,旋改文火慢慢煨制。一個半小時​​後,肉香飄溢,酌加精鹽,再燜煮20分鐘左右,即大功告成。
晚餐時,一小鍋鮮香酥爛的紅燜羊肉端上席面。大家舉箸品嚐,紛紛讚美,懷師邊吃邊誇讚道:“這個羊肉做得好。”到後來,懷師又站起身去夾羊肉,不料鍋內已空空如也。看到老師興猶未盡,我直後悔這次羊肉做少了。我想,下次如果要做,一定得多做一些。
在港三月,我和李淑君小姐、趙海英博士曾先後三次給懷師和大家包餃子,前後兩次都不錯,唯獨第二次出了點兒紕漏。因為白菜餡攥出去的汁不到位,雖然菜、肉比例都合適,但拌出的餃子餡含水量偏高,先包出的餃子便有些塌底,致使餃子的破皮率上升。儘管懷師誇獎餡兒很香,但我臉上仍一陣陣發熱,現在回想起來仍遺憾不已。

師恩難報 勉力前行
在懷師身邊,會時時感受到老師的關愛,雖然只是小事,卻久久鐫刻在腦際,難以忘懷。其不言之教,恰似“隨風潛入夜”的滴滴春雨,給人以心靈上的滋潤和啟迪。
記得在八月酷暑之時,懷師怕我換洗衣物不夠,特地囑兒媳何碧媚小姐陪我到香港知名商家選購適合的T恤衫等衣物。入秋天涼,懷師擔心我喝涼茶脾胃受寒,又命歐陽哲購回一對雙層高真空不銹鋼保溫杯給我使用,又囑我回京時將其中一隻帶給夫人。懷師叮囑:“茶不能喝涼的,以入口不燙為宜。另外,綠茶,也就是生茶,不可喝的過濃過多,會把胃喝寒。鐵觀音、老茶、紅茶可以適當多喝一些。”我酷喜喝茶,但很不講究,且最愛釅茶,若干年前,確有兩次因秋後亂喝涼茶而突發急性胃炎的教訓。聽師教誨,頓感其中學問之深,其後便謹遵師教一改往日陋習。
我在《南懷瑾詩話》自敘中曾記述:“餘在港,師呵護有加,心常感佩。而每侍坐,師之縱論中外古今,指點學理法奧,關注國運民生,矚目中華文化,則每令餘銘感五內,如沐春風雲。”此中諸多細節,多至不可勝數。
一次茶敘,懷師取出荷蘭著名漢學家高羅佩所著《狄公全傳》,又名《大唐狄仁傑斷案傳奇》,向在座諸位熱情推薦:“這書寫得好,值得一看。高羅佩很了不起,雖然是外國人,但比很多中國人更了解中國。”懷師接著問我看過沒有,我雖然久仰高羅佩大名,但近年忙於雜務,讀書甚少,故只聞其名,未讀其書,只好慚愧地回答:“聽說這書寫得極精彩,只是還沒有讀過。”懷師慈祥地笑著說:“抽出點兒空看看,就算是休息吧。不過,這書只要拿起來,​​就放不下了。”
其後幾天,我幾乎一口氣將這套長達140萬字的《狄公全傳》看完,書中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跌宕起伏的人物命運、扣人心弦的故事情節,的確引人入勝。更難能可貴的是,作者是荷蘭人,所寫雖是中國古代公案題材,卻融東西方文化於一爐,突破中國古典小說在語言、人物、情節上的程式化、類型化藩籬,成功展示出唐代中國人物命運與風俗的多彩長卷,堪稱大家手筆。
我想,懷師熱情推薦高羅佩和他的《狄公全傳》,決非偶然。作為傑出的漢學家,高羅佩著述宏富,通15種語言,尤精於漢語,畢生熱愛中國和中華傳統文化。而幾個世紀以來,像高羅佩這樣對中華民族始終懷有真摯友好感情,致力東西方文化交流的歐美人士,如利瑪竇、南懷仁、金尼閣、馬若瑟、熊三拔、拉鐵摩爾、郎世寧、伏爾泰、歌德、萊布尼茲、托爾斯泰、普希金、李約瑟、費正清等等,難以數計。他們熱愛並高度推崇中華傳統文化,這和近一個多世紀以來某些國人棄本民族文化若敝屣的極端態度恰成鮮明對比,也足以發人深省。
懷師素來認為,中華傳統文化乃中華民族之根,倘將此根拔去,我中華民族何以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且中華傳統文化作為世界文明寶藏之瑰寶,博大精深,源遠流長,必將在未來光大於世,這一人類文化發展之大勢任何人也阻擋不了。然而,令懷師極為感慨的是,自二十世紀初以來,中華傳統文化日見式微,斯文掃地,學術思想更是非驢非馬,混雜不堪,令民眾無所適從。有籤於此,懷師矢志弘揚中華傳統學術,並致力於東西方文化交流,不憚其勞,奮勉前行,教化遍及海內外。也許,正因為如此,當懷師見到高羅佩所著《狄公全傳》,想見其特立獨行,才學卓異,自然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於我心有戚戚焉”了。
茶敘時,懷師有時興之所至,也會講述一些禪宗公案,如朗州刺史李翱,見藥山惟儼禪師,問如何是道。師以手指上下說:“懂嗎?”回答:“不懂。”師說:“雲在青天水在瓶。”李翱有省遂欣然作禮,述一偈云:“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話,雲在青天水在瓶。”懷師強調這正是南禪古德接引學人之法,個中深意頗值得細細參究。
一次茶敘,懷師講解完六祖慧能的“一宿覺”弟子永嘉玄覺的《證道歌》,提議大家一起誦讀一遍。於是,座中一位先生敲起竹板,大家放開喉嚨,齊聲念誦:“君不見,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頓覺了,如來禪,六度萬行體中圓。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客廳裡,音聲朗朗,其樂也融融。
某次茶敘,懷師憶及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淒美愛情故事,頗為感慨,對他的66首情詩深表推崇。國民政府蒙藏委員會委員曾緘先生曾將其譯成66首七言絕句,刊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末《西康建設》月刊,並附《布達拉宮詞》長篇古風一首。懷師當年皆可記誦,今雖不可全記,仍吟出數首,供大家體會,其一云:“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有恐誤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對曾緘《布達拉宮詞》亦高度推許,懷師隨口吟出結尾四句:“買絲不繡阿底峽,有酒不酹宗喀巴。盡回大地花千萬,供養情天一喇嘛。”吟罷,嘖嘖稱嘆。
懷師曾談及五代時期吳越國主錢鏐的文治武功,認為他“少任俠”,是大唐忠臣,在治理吳越期間,該地區物阜民豐,四境安寧,文事興盛,堪稱亂世中難得的一方淨土。同時,他的詩作頗具文采,曾受到大詩人蘇東坡的褒揚,其詩中多有佳句,如“陌上花開蝴蝶飛”以及“遺民幾度垂垂老,遊女還歌緩緩歸”等等,可惜後人對他研究得很不夠。此外,懷師對明清時的紹興師爺文化現像很感興趣,認為就此課題深入研討,可以寫出一篇很精彩的博士論文。
是年12月中旬,《南懷瑾詩話》書稿改定,惜別南師,離港返京。回京後時常憶及在懷師身邊的種種難忘情景,相繼撰寫了《走近南懷瑾》、《在南懷瑾身邊》、《南懷瑾先生二三事》、《南懷瑾先生與兒童誦讀古詩文活動》等幾篇文章刊於《華聲月報》,後被多家海內外媒體轉載。
2006年,我在1994年所撰文章基礎上又增添了老師其後幾年的重要活動內容,作為封面人物專題文章刊載於《海內與海外》雜誌,題為“杏壇春意暖,教化滿人間——記國學大師南懷瑾先生”。該文很快被中國佛協主辦的《佛教文化》雜誌和紐約《中外論壇》雜誌全文轉載,產生了良好的社會反響。
儘管不在懷師身邊,但懷師不時會有新書寄來,我也時刻惦念他老人家。 2010年初夏,我專程前往吳江廟港太湖大學堂看望老師。謝錦揚老師先陪我參觀了大學堂的書庫、禪堂、講堂,以及南師手創之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晚餐時與老師餐敘,見懷師精神矍鑠,健談如初,心中十分欣喜。餐罷,懷師命我講一段孟子,作為學生怎敢在老師面前賣弄,然師命難違,就權當小測驗吧。我翻開《孟子》講了一段,見懷師微笑頷首,心知已勉強過關,這才鬆了口氣。太湖大學堂給我留下難忘的記憶,與老師話別後,我隨手寫下一首七言絕句:“樓宇蔭濃草木長,書城墳典墨猶香。太湖萬頃春波綠,無盡清風入講堂。”
誰知,此次看望老師,竟是最後一面。 2012年中秋前一日下午四時許,懷師於十日大定後,奄然遷化。每一念及,我心悲摧,然憶及六祖慧能所云:“諸佛出現,猶示湼槃;有來有去,理亦常然。”便有些須寬慰,惟願懷師乘願再來,再續師生前緣。因以一頌誌之:“南師懷公,教我群生;百年一日,竭慮殫精;光風霽月,沛乎蒼溟;虛空無盡,其願無窮;冀我中華,早日復興。 ”■(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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