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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雲老和尚的理入、行入法門 /勳慈

虛雲老和尚的理入、行入法門

/勳慈


一、序言

     近讀《虛雲老和尚年譜、法彙》一書,深感虛老一生理行並重,其慈悲度化、光大佛教之苦心卓行,眾所同欽。念及虛老禪淨一如,而其參禪終於五十六歲之年「狂心當下息」,並有肩挑臨濟、曹洞、潙仰、法眼、雲門等「五葉」之因緣。(註一)因此,僅就達摩祖師理行二門觀點,略為對照虛老之開示、行持,並引述南師懷瑾之禪學著作,加以印證,以供參考。 中土禪宗初祖達摩的傳說很多,而其有關思想的著述,據呂徵研究,比較可信的是「略辨大乘入道四行觀」。這書早見於道宣的《續高僧傳》第十六卷〈菩提達摩傳〉。其後,淨覺的「楞伽師資記」、念常的〈佛祖歷代通載〉中也有同樣的文章,很少經過改竄的痕跡,應該是最近原來面貌。(註二)南師懷瑾也認為達摩東來中土所傳授的原始禪宗,是以二入、四行為主。(註三)二入就是理入、行入二門,而行入中又分四行,即報冤行、隨緣行、無所求行、稱法行。

二、理入法門

(一)理入法門要義

     《略辨大乘入道四行觀》云:「理入者,謂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若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一等,堅住不移,更不隨於文教,此則與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註四)理入要點在於啟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所覆,不能顯了。」此思想基本上出於《楞伽經》所說眾生都有「如來藏」思想,以及當時涅槃師 「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之說。(註五)若能捨除妄想而返璞歸真,凝定在內外隔絕「心如牆壁」的壁觀境界上,由此堅定不變,更不依文解義,妄生枝節,但自與了義的教理冥相符契,由此而契悟宗旨,便是真正的理入法門。這也就是後來天台、華嚴等宗派所標榜的「聞、思、修、慧」、「教、理、行、果」、「信、解、行、證」等的濫觴。

      懷師認為達摩祖師所傳的禪,是不離以禪定為入門方法的禪,而禪定(包括四禪八定)也只是求證教理,進入佛法心要的一種必經方法而已。如「壁觀」之類的禪定,頂多只能算是小乘禪觀的極致,而不能認為禪定即是禪宗的宗旨,若沒有向上一悟而證入宗旨,更非達摩禪用心所在。二祖神光在未見達摩以前,已經在香山宴然靜坐八年,而竟有後來向達摩求乞安心法門的一段,即是在禪定中,還必須有向上一悟的明證。 (註六)

(二)虛老悟道前之修道過程

      虛雲老和尚於十九歲時,於鼓山湧泉寺,禮常開老人,為披剃。二十歲時,依鼓山妙蓮和尚圓受具戒後,即隱山後巖洞。禮萬佛懺滿三年後,奉妙蓮和尚所示「汝恆心苦行,但信慧還須種福」,而回鼓山任職,在整整四年中,所任職務,都是水頭、園頭、行堂、典座等苦行事,每日僅粥一孟,而竟體力強健,尋思「任職多年,修持不無少礙。」又思「昔日玄奘法師,欲求經西竺,於十年前先習方言,日行百里。復試絕粒,先由一日起以至若干日,以防沙漠荒磧,絕水草也。古德苦行,有如此者;我何人斯,敢弗效法?」乃辭法職事,盡散衣物,僅持有一衲、一褲、一履、一蓑衣、一蒲團,復向後山中住三年巖洞。(註七) 在此三年巖洞生活中,據虛老自敘:「食則松毛及青草葉,渴則飲潤水。日久褲履俱敞,僅一衲蔽體。頭上束金剛圈,鬚髮長盈尺。雙目炯然,人望見之以為魅,怖而走,予亦不與人言談。」其苦行足與藏密彌勒日巴祖師相媲美。虛老雖時見殊勝境界,但不以為異,「一心觀照及念佛。」此是虛老最早見之於年譜的修持法門,是止觀與念佛並進的。在這不食人間煙火的三年中,虛老卻有「萬物皆備於我」之感,心中歡悅,無礙自在,胸次灑然,「自以為四禪天人也。」可見虛老是走四禪八定路線的。(註八)

      虛老三十一歲那年,正棲息巖中,被一禪人訪至,頂禮請求開示。虛老自敘:「被伊一問,深感慚惶。」未能自肯,當與神光未見達摩以前之八年宴坐同一境地。經彼指引,乃上天台華頂龍泉庵參訪融鏡老法師(年已八十餘)法師乃痛處一錐:「你知道古人持身,還知道持心否?觀你所為近於外道,皆非正路,枉了十年功夫。巖棲谷飲,壽命萬年,亦不過如楞嚴十種仙之一,去道尚遠。即進一步證到初果,亦不過自了漢耳。若菩薩發心,上求下化,自度度人,出世間不離世間法。你勉強絕粒,連褲子都不穿,未免顯奇立異,又何怪功夫不能成片呢?」乃贈以衫褲衣履,令剃髮沐浴作務去,并教參「拖死屍是誰」的話頭。此是虛老初次踏上參禪之路,有別於傳統禪定,即在起疑情。
  
      虛老從此試粥試飯,並開始學習天台教觀,並奉師命,參學禪制,學習法華,至三十六歲那年才與老法師珍重道別。下山後曾聽講「阿彌陀經」、「楞嚴宗通」。三十八歲那年,半夜見同艙鄰女卸衣相就,急起趺坐持咒,不為所動,即得力於覺照。四十三歲那年在普陀山,定靜中又「稍見勝境」,為報父母恩,乃發心朝拜五台山,三步一拜,一心持念文殊菩薩聖號,歷經飢寒交加,貧病交迫,數次「暝目待斃而已,無悔念也。」而蒙文殊菩薩示現化身相救。三年朝拜,終滿所願。虛老「每每藉境驗心。愈辛苦處,愈覺心安,因此纔悟古人所謂消得一分習氣,便得一分光明,忍得十分煩惱,便證少分菩提。」(註九)

      此後十年,行腳甘肅、陝西、四川、西藏各省,遠及不丹、錫蘭、緬甸等國,再返雲南,經貴州、湖北、江西、江蘇等省,沿途禮拜杜順、清涼、玄奘等法師塔及鳩摩羅什道場、迦葉尊者入定之雞足山。其間,虛老學習大悲懺,並與楊仁山居士往來,參論因明論、般若燈論,並研究華嚴經等經教三年。(註十)這是虛老專注研習經教的開端。

      虛老五十六歲那年,虛老欲渡河而不名一錢,舟人拒載而去,不幸失足墮水,浮沈一晝夜,才為漁夫網得,幾臨死亡。在揚州高旻寺打七,「晝夜精勤,澄清一念」,「萬念頓息,工夫落堂」,「一夕,夜放晚香時,開目一看,忽見大光明如同白晝,內外洞澈。隔垣見香燈師小解,又見西單師在圊中,遠及河中行船,兩岸樹木種種色色,悉皆了見。」到了第三晚,「六枝香開靜時,護七例沖開水,濺予手上,茶杯墮地,一聲破碎,頓斷疑根。慶快平生,如從夢醒。」「此次若不墮水大病,若不遇順攝逆攝,知識教化,幾乎錯過一生,那有今朝。」因述偈曰:「杯子撲落地,響聲明瀝瀝。虛空粉碎也,狂心當下息。」又偈:「燙著手,打碎杯,家破人亡語難開。春到花香處處秀,山河大地是如來。」(註十一)

(三)悟道與神通、起修問題

    在此要提的是,虛老自二十歲修持禪定以來,時見殊勝境界,但不執著,不作聖解,終能成其道業。民國三十二年,一百有四歲的虛老應國府主席林森之邀,赴重慶建息災法會後,懷師陪煥仙太老師謁見虛老,懷師曾記下這段對話:

  虛老大笑且曰:「成都學佛朋友如何用功?」煥師曰:「有三種朋友落在難處,不可救藥。所以望老師刀斧也。」虛老曰「云何曰三?」煥師曰:「一云悟後起修報化;一云一悟便休,更有何事;一云修即不修,不修即修。」虛老曰;「嘻!天下老鳥一般黑。」又曰:「以此道興替論,貴省之盛甲全國,而猶云云,況餘乎?此當機所以不許徇情,而貴眼正者也。」煥師曰:「唯唯。」

  虛老曰:「比來一般魔子酷嗜神通,并以之而課道行高下,成都朋友有如是等過患否乎?」煥師曰:「有!有!還是天下老鳥一般黑。」語已,指懷瑾而謂虛老曰:「此生在靈巖七會中亦小小有個入處。曾一度發通,隔重垣見一切物,舉似余。余力斥之,累日乃平。」言未卒,虛老曰:「好!好!幸好居士眼明手快,一時打卻,不然險矣,危哉! 所以者何?大法未明,多取證一分神通,即多障蔽本分上一分光明,素絲歧路,達者惑焉。故仰山曰:『神通乃聖末邊事。但得本,莫愁末也。』」 (註十二)

  近年來,台灣競相以神通號召,尤以在家眾為甚,動輒即刻開悟,一世解脫,或即時證果,以導師、師尊相互標榜,正是獅子身上蟲,落入楞嚴經第九卷所稱陰魔境界。鬼通估置不論,即或由禪定發通,但禪定為世間出世間凡夫外道之共法。佛法雖不離於禪定,而亦不依於禪定。佛教之不共法乃在心地法門,即為「緣起性空、性空緣起」與「實相無相」之中道正知正見。尤其禪宗「貴眼正者」,豈可隨便「徇情」?

  虛老早年出家專修苦行禪定,後受融鏡老法師教誨,開始研究經教。今既澈見本來面目,宗、教兼通,自無「通宗不通教,開口便亂道;通教不通宗,好比獨眼龍」之弊。從此講經說法,按年譜所述,計曾講過楞嚴經、法華經、圓覺經、四十二章經、阿彌陀經、藥師經、楞伽經、心經、地藏經、梵網經、起信論等。惜諸講錄,今已無存。

  虛老悟後師不是前述「一悟便休,更有何事?」、「修即不修,不修即修。」,也不是「悟後起修報化。」其理由如下:

      一、悟後仍「如喪考妣」仍須善為護持保任,即楞嚴經所稱:「事非頓除,因次第盡」。虛老仍一本苦行消磨舊案,深知狂慧不足法,更重視戒律,極力宏揚;也不荒廢所修禪定,年譜中即有曾入定九天,一個半月之記載。

      二、「修即不修,不修即修」是句滑頭語,多少人於此失足。於實際理地固須不受一塵,佛門中卻須萬行門中不捨一法。時人已把「平常心」當口頭禪,所以終究是平常人。虛者認為「平常就是長遠。」他景仰憨山老人「一生歷史,數十年中,環境千變萬化,千辛萬苦而道心始終不變,這就是平常心、長遠心,就是我們的模範。他遣戌雷陽時,作軍中吟云:『緇衣脫卻換戒裝,始信隨緣是道場。縱使災天如烈火,難消冰雪冷心腸。』把他自己堅固不變的心都吐露出來。」(註十三)前後兩位「德清」,都如是修、如是行。

  三、所謂「悟後起修報化」,當是兼修密宗的行徑。真正禪宗行者大澈大悟後,一身即三身,六祖惠能答智通說:「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已明示三身四智神通妙用,不欠絲毫。虛老一生自度度他,以六祖所論而言,當已法報化三身具定。修報化而不如呂洞賓的密宗行者,應善體會洞賓「自從一見黃龍後,始覺當年錯用心」的一段公案。晉朝慧持和尚七百年後被發現於古樹中入定,虛老認為:「七百年定功,不可謂不深矣,猶不及隻履西歸。」(註十四)虛老行持,是以達摩祖師為禪宗極致的。

(四)祖師禪與如來禪

      禪宗向來有祖師禪與如來禪的說法,有人認為祖師禪乃頓悟,如來禪乃漸修,實乃似是而非。懷師曾詳加闡釋:「盡一大藏教,統諸修行法門,皆漸法耳。即禪宗祖師,於言下頓悟者,亦由薰修漸積而來。既或素未薰修,如石鞏禪師,原為獵人,因見馬祖,言下頓悟;又如屠刀放下,立地成佛之諸師等,或為往劫修持,至今緣會,或為悟後起修,漸至成熟,安可認言下即悟之一著子,為超前絕後哉!然則祖師禪與如來禪,究有何別?曰:凡由博地凡夫起修,乃至漸至聖眾,皆如來禪也。縱饒人法兩空, 而有一毫悟跡未掃,皆不能與入祖師禪之門。祖師禪者,祇是人人具足,個個圓成,大地山河,本無寸物,性相平等,物我一如,不待修證。自無始以來,本未曾迷,云何說悟?法見、佛見、眾生見、悟見、禪見,一時掃卻,原來還是舊時人;祇是饑來吃飯,困至即眠,蕩蕩無礙,做一無事閑人。淨法固是,染法亦不惡。雖然如此,為此說者,早已白雲萬里矣!畢竟如何才是?曰:『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註十五)

  虛老有一次因張居士請上堂,乃拈舉香嚴悟道經過,以及仰山的戡驗:

嚴又舉一偈:「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尚有立錐之地;今年貧,錐亦無。」
仰曰:「如來禪許你會,祖師禪未會在。」
嚴又一偈曰:「吾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換沙彌。」
仰曰:「且喜師弟會祖師禪也。」後往南陽嘗示眾云:「若論此事,如人在千尺懸崖,口啣樹枝,手無所攀,腳無所踏。忽有人問西來意,不對則違所問,若對又喪身失命,正恁麼時,作麼生?」時有虎頭上座云:「樹上即不問,未上樹請和尚道。」嚴呵呵大笑。
虛老說:「這是香嚴二十年打成一片底消息。居士若薦得,即與香嚴同一鼻孔。其或不然,如來禪、祖師禪,正是虛空釘橛,捏目生花。」(註十六)

  按虛老年諸所述,似找不出門人從其祖師禪下大歇大休去的記載。虛老一百有八歲時,弟子寬鏡問:「老和尚座下,修持有心得者究有幾人?」虛老歎息地說:「現在連找一個看門人竟不可得,遑言其他。南華至今丈席猶虛,即可概見。」(註十七)虛老自述之年譜至一百一十歲止,而由其弟子所續撰之年譜,在虛老一百一十一歲時,「禪堂長期禪七,座下有開悟者。」(註十八)虛老慨嘆之情見乎辭;弟子所記開悟,至少,若以有省、有個入處論,當亦不假。

  虛老常吟誦:「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莫獻詩。」在其法相下又自題有:「走偏天涯尋知己,未識若個是知音。」以及:「向孤峰頂直鈎釣鯉,入大海底撥火煮漚,不獲知音徒自傷悲,笑破虛空罵不唧口留」等語,所以虛老有「數十年來未曾與人說個禪字」的寂寞,他「近見許多一向祇弄虛頭,向古人言語上穿鑿,學拈頌,學問答,或在人前棒喝,豎指擎拳,從西過東,從東過西,推倒禪床,拂袖便行,轉身作女人樣,打個觔斗出去等等,在古人士循機三昧,如今成了惡套,是吃前人乾屎橛。」(註十九)所以虛老對諸怪狀,不予理會,而勸大眾「守個本分,不要妄生枝節」。

(五)參話頭

    虛老畢究不捨眾生,畢竟苦口婆心開示:「達摩祖師和六祖開示學人最緊要的話,莫若『屏息諸緣,一念不生』……上焉者一念永歇,直至無生,頓證菩提,毫無絡索。其次則以理除事,了知自性,本來清淨,煩惱菩提,生死涅槃,皆是假明,原不與我自性相干。事事物物,皆是夢幻泡影。我此四大色身與山河大地,在自性中,如海中的浮漚一樣,隨起隨滅,無礙本體,不應隨一切幻事的生住異滅而起欣厭取捨,通身放下,如死人一樣,自然根塵識心消落,貪瞋痴愛泯滅。……至此一念不生,自性光明,全體顯露。至是參禪的條件具體了,再用功真參實究,明心見性纔有分。」(註二十)

  明心見性的法門從達摩祖師傳來我國後,在唐宋以前的禪師,不少是由一言半句就悟道了,師徒間的傳授,不過以心印心,並沒有什麼實法。但宋朝以後發展出以毒攻毒的辦法,教學人看話頭,甚至咬定一個死話頭,以一念制萬念。例如看「念佛是誰?」這一話頭,虛老即簡明的道出其中要訣:「誰字下的答案就是心。話從心起,心是話之頭。念從心起,心是念之頭。萬法皆從心生,心是萬法之頭。其實話頭即是念頭,念之前頭就是心。直言之,一念未生以前就是話頭,『反聞聞自性』即是反觀觀自心……即是觀照自心清淨覺體,即是觀照自性佛。心即性、即覺、即佛,無有形相方所,了不可得,清淨本然,周徧法界,不出不入,無往無來,就是本來現成的清淨法身佛。行人都攝六根,從一念始生之處看去,照顧此一話頭,看到離念的清淨自心,再綿綿密密,恬恬淡淡,寂而照之,直下五蘊皆空,身心俱寂,了無一事。從此晝夜六時,行住坐臥,如如不動,日久功深,見性成佛,苦厄度盡。」(註廿一)
  

懷師嘗論參話頭約分二類:
  (一)單提一念,看個話頭。
  (二)提起一句話頭,拼發疑情。上面虛老所開示的,即屬第一類,到了「身心俱寂,了無一事」時,懷師有段敢話可資為補充,以及警惕:「此心此身,忽焉皆寂。心光透發,三際空懸。到了此時,外對六塵情境,如鏡裡夢中,一切是幻非實,妄想亦起不來;即或有起,亦如游絲易斷,無礙此心寂止。學人到此,往往自以為悟,已明得此心。…… 到得此時,應覿面不覷,更令放下,不必再起觀心看念頭作用。若有光明影像,乃至喜笑悲啼,吟詩作偈等,皆為妄念所生,唯微細難查耳。苟無妄念,誰起覺受見聞耶?毫釐之差,千里之失,不可不審。」 (註廿二)

      至於懷師所述第二種參話頭,即提起一句話頭,拼發疑情,大都彙編於「虛老年譜法案」的法語部分,透過拈頌、開答啟發疑惰,至於明白開示的很少,其原因大概由於虛老認為「有些參禪看話頭的人,著魔發狂,吐血罹病,無明火大,人我見深」,而較少向大眾提倡或開示。仍以「念佛是誰」為例,虛老只隱約提到:「看這念佛的是誰? 這一念是從何處起的?當知這一念不是從我口中起的,也不是從我肉身起的。若是從我身或口起的,我若死的,我的身口猶在,何以不能念了呢?當知此一念是從我心起的,即從心念起處,一覷覷定,驀直看去,如貓捕鼠,全副精神集中於此,沒有二念。但要緩急適度,不可操之太急,發生病障。行住坐臥都是如此,日久功深,瓜熟蒂落,因緣時至,觸著碰著,忽然大悟。此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直至無疑之地,如十字街頭看見親爺,得大安樂。」(註廿三)

  至於曾親近善知識而用功多年的老參,經過相當鍛煉,身心較為純熟,理路也較清楚。虛老認為「老參上座的難處就是在此,自在明白當中,停住了。中止化城,不到寶所。能靜不能動,不能得真實受用。甚至觸境生惰,取捨如故,欣厭宛然。粗細妄想,依然牢固。所用功夫,如冷水泡石頭,不起作用。久之也就疲懈下去,終於不能得果起用。老參上座知道了這個困難,立即提起本參話頭,抖擻精神,於百尺竿頭,再行邁進。直到高高峰頂立,深深海底行,撒手縱橫去,與佛祖覿體相見。」

  懷師也有甚為詳細的論述,此事對參禪行者甚為重要,不惜篇幅整段引述:「所謂疑情者,心思不可解,疑問究竟其事,並非揣摩猜度也。初則話頭時斷時續,妄想紛發,疑情亦似有似無,不生緊切關係。漸漸久之,話頭得力,疑情發起,心胸悶作一團,如有物礙膺,欲吐不出,欲罷不能,茶裡飯裡,行時坐時,終如有事不了,對境無心,如痴如憨。若在此時,身有不適,面帶病容,切忌著力。應須放鬆此念,調攝此身,教令自在,亦可稍放此心,不再參究。否則易得禪病,或至嘔血,或至發狂。必使身安神爽,直參疑下去,忽然話頭提亦提不起,疑情說有似無,說無似有,身止不動,六根無用,祇有一些子管道。參如不參,放亦放不下,忽爾心身如忘,久坐不知時間。到得此時,有謂正是工夫落堂,是疑情的好時節。一般說法,要人於此時努力提起話頭再參。有則要人就此放下去。後者,往往掉在無事甲裡。前者,往往箭過西天,又復十萬八千里心。若有明眼宗教,當時一展手眼,即可令其自明自肯。或有大根器者,忽然觸物遇緣,打開漆桶,認得從前。但今時禪人陷於此中者,確實不少。莫說不能悟,即此打翻漆桶,縱饒悟去,亦祇是澄澄湛湛,靈明自在,認得這個而已。要說明心見性,透頂透底,前途九九八十一難,大有事在。不可儱侗顢頇,妄自肯許,欺人固非,自欺何苦!」 (註廿四)

  總之,虛老遠承世尊、摩訶迦葉暨達摩、六祖之教外別傅,不立文字,直下承當之無上法門。而認為「大般若經中所舉出之禪,有二十餘種之中,皆非究竟。」(註廿五)他也知道「現在你我根器劣弱,諸大祖師不得不假方便,教參一句話頭。」(註廿六)虛老並以禪堂供奉之阿若憍陳如尊者為例,說明「客塵是動的,主人是不動的。如不認識,則功夫無處下手。」(註廿七)這正是達摩祖師理入論的基礎。虛老或以看話頭,反聞聞自性,觀照自心清淨覺體;或以看話頭起疑情,使疑至極處,忽然打破疑團,即得親見本來面目。此就恒人而論,若果是遇量大人,則直下承當,便無疑事,說一觀字亦多矣,尚安用疑情為哉!」(註廿八)

三、行入法門

(一)行入法門要義

  達摩祖師的〈略辨大乘入道四行觀〉云:
     「謂修道行人若受苦時,當自念言:我從往昔無數劫中,棄本從末,流浪諸有,多起冤憎,違害無限。今雖無犯,是我宿殃,惡業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忍受,都無冤訴。經云:逢苦不憂。何以故,識達故。此心生時,與理相應,體冤進道,故說言報冤行。

  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若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等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從緣,心無增滅。喜風不動,冥順於道。是故說言隨緣行也。

      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智者悟真,理將俗化。安心無為,形隨運轉。萬有斯空,無所願樂。功德黑暗,常相隨逐。三界久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了達此處,故捨諸有,息相無求。經云:有求皆苦,無求乃樂。判知無求,真為道行。故言無所求行也。

      性淨之理,目之為法。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經云: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智者若能信解此理,應當稱法而行。法體無慳,於身命財,行檀捨施,心無恡惜。達解二空,不倚不著。但為去垢,稱化眾生,而不取相。此為自行,復能利他,亦能莊嚴菩提之道。檀施既爾,餘五亦然。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無所行,是為稱法行。」(註廿九)

  達摩祖師所提「四行」,實可概括大小乘佛學經律論的要義,而且也是隋、唐以後中國佛教與中國文化融而為一的精神之所繫。懷師即常慨嘆後世一般學禪的人,看祖師的語錄或禪宗彙編書籍,只喜歡看公案、參機鋒、轉語,而以為禪宗的宗旨,盡在此矣。不知這是錯認方向,忽略了歷代禪宗祖師的真正言行,因此失卻禪宗的精神,走入「杜撰禪和」的錯誤行徑。虛老亦曾「嗟茲末法,究竟不是法末,實是人末。因甚人末?蓋談禪說佛者,多講佛學,不肯學佛,輕視佛行,不明因果,破佛律儀,故有如此現象。」(註三十)下面僅就達摩祖師之四行,錄述虛老之言行,並輔以懷師的論述。

(二)報冤行

  我們赤裸裸的來到這個世界,本來就一無所有,從小至大,所有一切食、衣、住、行、育、樂等,都是眾生、國家、父母、師友給予的恩惠。究竟而觀,全體而論,我只有負人,別人並無負我之處。因此,當盡己之所能、所有,貢獻世人,以報謝其恩惠,還清累劫以來所欠的舊債。甚至為濟世利物,不惜犧牲性命。達摩祖師自到中國以後,被人所嫉,曾經五次施毒,他既不還報,也無怨言。最後找到傳人,所願已達,為了滿足忌嫉者仇視的願望,才自願飲毒而終。這便是以身教示範的宗風。永嘉禪師在證道歌中說:「了即業障本來空,末了先須償舊債。」就是這個宗旨的引伸。所以懷師說:「真正的禪宗,並不是只以梅花明月,潔身自好便為究竟。後世學禪的人,只重理悟而不重行持,早已大錯而特錯。」 (註三一) 虛老曾開示:「平常一舉一動,謹身護持,戒慎於初。既無惡因,何來惡果?縱有惡果,都是久遠前因。既屬前因種下,則後果難逃。故感果之時,安然順受,毫無畏縮。這就叫明因識果。……若明此義,則日常生活逢順逢逆,苦樂悲歡,一切境界,都有前因。不在境上妄生憎愛,自然能放得下,一心在道。什麼無明貢高習氣毛病,都無障礙,自易入道了。」(註三二)

  虛老深信因果、定業、以及還債的道理。早期為報親恩,三步一拜,長達三年才達五台山,幾次危難不死,又於寧波育王寺拜舍利四藏,並扶病燃指,用報母恩。後期為報佛恩、眾生恩,重興雞山迦葉道場、南華六祖道場、乳源雲門道場等等。虛老一百一十三歲時之自輓:「坐閱五帝四朝,不覺滄桑幾度;受盡九磨十難,了知世事無常。」約可概括其一生報冤行。

  由於虛老德高望重,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尤其每逢時局變革之際,遭受更大的冤屈與打擊。虛老自言:「就以我自己而言,一生感果苦得很,常生慚愧,怕錯因果,還落因果。……跑到雲南雞足山,那襄萬里無雲的境界,以為躲脫世事了,豈知又出頭興叢林。事情弄好了,還是站不住腳。又跑到大理府還宿債。地方弄好了,又到昆明。昆明弄好了,又跑到福建鼓山,革除弊習,結大冤仇。遭昧良者,弄出殺人放火來反對。纔把事情平息,以為從此可以放下無事得安靜了。詎料又跑到廣東南華寺。千辛萬苦把房子修好了,又撞到雲門,恢復祖庭,還是還債。……進北京裝烏龜就好了,又伸出頭來輔助和平會,發起中國佛教協會,把大領衣舊規距保存下來,可已了願……因聽議將雲居劃為林場,不忍祖庭廢滅,又來還宿債。」 (註三三)虛老雖然「少年就想住茅蓬,放下萬緣」,也深知「莫向名場立,山中夢亦微……比丘住山佛歡喜,住在鬧市佛擔憂,比丘應住阿蘭若。」(註三四)但至死無悔,臨終開示:「……我近十年來,含辛茹苦,日在危疑震撼中,受謗受屈,我都甘心。祇想為國內保存佛祖道場,為寺院守祖德清規,為一般出家人保存此一領大衣……你們此後如有把茅蓋頭,或應住四方,須堅持保守此一領大衣。但如何能夠永久保存呢?祇有一字,曰:『戒』。」(註三五)

(三)隨緣行

      佛學要旨,標出世間一切人、事、物的聚散無常,都是因緣生滅法,在緣起緣滅中都無自性。所謂「緣起性空,性空緣起」,此中本來無我、無人,也無一仍不變之物的存在,因對於一切苦樂、順逆、榮辱、得失等境,都視為如夢如幻的變現,了無實義可得,而心無增滅,不為所動。懷師認為後世禪師所謂的「放下」、「不執著」、「隨緣銷舊業,不必造新殃」,也便由這種要旨扼要歸納而來。「但如以攀緣為隨緣,則離道日遠。」(註三六)這是很重要的抉別,也是我們很多人容易犯的嚴重歧路。

      因為一攀緣就很容易染境而不由自主隨它去,糾纏不清,愈陷愈深。虛老認為「不獨白日遇境隨緣要作得主,而且睡覺也要作得主。」(註三七)又說:「白天應緣,遇事要作得主。白天能作主,夢中纔作得主。夢中作得主,以至病中作得主,則臨命終時纔做得主。」(註三八)虛老曾引草堂和尚頌:「樂兒本是一形軀,乍作官人乍作奴。名相服裝雖改變,始終奴主了無殊。」而開示我們的色身就如戲台上不同角色,而八識心王就等於戲子,只要「識得戲子,做什麼也好。決不隨境分別,妄生憎愛。處處都是道場。」(註三九)

  而要做到心不隨境轉,就要依心經所說,用智慧觀照五蘊。「要見五蘊皆空,首先要灰心冷意,縱使炎天如烈火,難消冰雪冷心腸,繞能與道相應。」(註四十)這裡所說的冰雪心意,即在強調心不為境所轉。因為身口意三業之中,意業極重。凡一切善惡,都起於意根。十善或十惡即源於起念之正邪,所以端正心意,最為根本。虛老詳爵具體開示:「凡一切處事接物,逆順境緣,降伏此心。處眾則溫柔此心。臨財則清廉此心。事上則忠誠此心。御下則寬和此心。待人則公平此心。分物則平等此心。乃至一切處、一切時,皆所以鍊磨此心,收攝此心。」(註四二)將所開列此心性相,二對照虛老一生行誼,確實說到做到。在此不接三列其事跡,年譜中自可覆按。

(四)無所求行

     這是說人有所求,就有得失、榮辱之患,也就是佛說的「求不得苦」。因此要視三界如同火宅,意在出離,不加貪著。懷師認為此為「大乘佛法心超塵累、離群出世的精義.....但是後世學禪的人,卻以有所得的交易之心,要求無相、無為而無所得的道果,如此恰恰背 道而馳,於是適得其反的效果,當然就難以避免了。」 (註四二)不少人學佛,既要妻財子祿,事事如意,又要了脫生死,超出三界,難怪「學道多如牛毛,成道少如麟角」。

      虛老曾舉遍融禪師對前來請益的蓮池大師,所答覆的一句話:「無貪利,無求名,無攀緣貴要之門,唯一心辦道。 」(註四三)而認為其所言是實踐得來的良藥。他也拈舉汾州無業禪師所說的一段話:「古德道人得志之後,茅茨石室,向折腳镗中煮飯吃。過三二十年,名利不干懷,財寶不為念,大忘人世,隱跡巖叢,君王命而不來,諸侯請而不赴」。(註四四)並推崇無業禪師說到做到。其實這也是虛老所心嚮往之的,多少次他欲「向無寸草去」隱居山洞,修頭陀行。他深知古來祖師居山者多,當亦知道蓮池大師有主持叢林會影響進修道業的體驗。對於釋迦世尊出家修道,於雪山苦行六年,虛老的領悟是:「叫你二六時中,冰冷冷地萬念俱灰,不為境轉,這就叫雪山;不在世間叫出家;不打妄想叫落髮。佛修行都要躲到雪山去,我們凡夫何以敢在鬧市裏過日?古德一住深山,就不染世緣。」(註四五)

      為何虛老多次已入深山而又無法久住?虛老深知財色名食睡等五欲,「生出喜怒哀樂愛物欲七情。七情又捆五欲,因此生死不了。」(註四六)虛老一生不近女色;弟子供養多而涓滴歸公或用於修建道場,自已經常一文莫名,僅留一衲、一褲、一履、一蓑衣、一蒲團而已,吃得少而簡單,簡直不夠「營養」;很少睡,甚至長期以禪定代替睡眠。至於名,虛老在臨終那年,為婉謝弟子擬製壽屏為祝的謝函中,雖有「每思輒愧徒為虛名所誤,百年塵勞,夢幻間耳,復何堪留意」之嘆。(註四七)但他之所以仍然不辭萬般艱辛危難,水月道場大作空花佛事,就宗教上,固然有龍天推出的說法,且估置不論。就其個人行願而論,他是有很深的責任感與使命感,為報佛恩、眾生恩而跳進紅塵磨難之中,這與他嚮往深山茅蓬頭陀行的天性是相違背、相衝突的。難行能行,這也正是虛老偉大之處。

(五)稱法行

      此行主要的精神,在於了解人空、法空之理,而無染、無著、無相。在得到大智慧解脫道果以後,仍須以利世濟物為行為的準則。懷師認為此行歸納性的包括大小乘佛法全部的行止的要義, 尤其是「始終建立在大乘佛法以布施為先的基礎之上,並無專門注重在『榔傈 橫擔不見人,直入千峰萬峰去』,而認為祂就是禪宗的正行。」(註四八)究實說來,能捨去身命財,其他五度自然也就容易做到了。

      佛經上凡說到行持,縂離不開信解行證四字,虛老曾有懇切開示:「信者,信心也。華嚴經上菩薩位次,由初信到十信,信個什麼呢?信如來妙法,二日中旬,都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言語。 千真萬確,不能改易。修行人但從心上用功,不向外馳求,信自心是佛,信聖 教語言,不妄改變。解者,舉止動念,二諦圓融,自己會變化說法,盡自己心中流出,放大光明,照見一切,這就是解。雖然明白了,不行也不成功,所以要口而誦;心而惟;心口相應;不相違背。不要口上說得錦上添花,滿肚子貪瞋痴慢。這種空談,決無利益。心惟是 什麼呢?凡有言語,依聖教量。舉止動念,不越雷池一步。說得行得,纔是言行無虧。若說得天花亂墮,所做男盜女娼,不如不說。行有內行外行,要內外相應。內行斷我法二執,外行萬善細行。 證者,實證真常。有信、有解,沒有行就不能證,這叫發狂。動作行為有內行外行之分,內行要定慧圓融,外行在四威儀中嚴守戒法,絲毫無犯。這樣對自己有受用,並且以身作則,可以教化人。」(註四九)

      佛教一切法門都離不開戒定慧,虛老認為「要三法圓融,纔得無礙。 ..... 三學圓明,纔得上上戒品。種種法門皆不出一心, ..... 一心不生,萬法俱悉。能如是降伏其心,則參禪也好,念佛也好,講經說法,世出世間,頭頭是道。隨處無生,隨處無念。有念有生,就不是了。 修行人要先除我相,若無我相,諸妄頓亡。我執既除,更除法執。我執粗,法執細。平常講話,開口就說我什麼,我什麼。若無我,則什麼都瓦解冰消,那一法都無礙。由能無我,也就無人,習氣毛病也無有了。」(註五) 虛老特別勉勵出家眾,努力忘我,並「宜各發出世心,修出世行,迪超物外,毋染塵緣。以智慧明鑒自心;以禪定安樂自心;以精進堅固自心;以忍辱滌蕩自心;以持戒清淨自心,以布施解脫自心。自他兼利,兩足圓成。作苦海之慈航,為法門之柱石,名真佛子,真報佛恩。」(註五一

      以上所引三段話,從信解行證的並重,戒定慧的圓融,修習無我的去掉習氣,並以出離心修習六度,進而倒駕慈航,自覺覺他的途徑,正是稱法行的要旨。不管從理論或實踐來看,其做到稱法行,必然也做到了前面的報冤行、隨緣行、無所求行。反之,前三行做不到,也就沒有做到稱法行的可能。

四、結論

      自達摩祖師東來中土所傳禪宗,一脈相傳,即後世所稱達摩禪,要到四、五祖,即後世所稱東山法門才逐漸弘揚廣被開來。達摩所傳如來禪,以楞伽經印心,道信的禪法,正由楞伽經逐漸向金剛經、大般若經過渡,至弘忍傳慧能以後,就完全以金剛經代替了楞伽經。 唐朝以後禪宗的發展,懷師認為「與其說是達摩禪,毋寧說是混合達摩、誌公、傅大士的禪宗思想,更為恰當。」(註五二)「這三家的禪旨,它所表達的方式雖有不同,其實質卻完全吻合。換言之,都以禪定的根本,進而透脫大小乘全部佛法的心要。」 (註五三)

      從虛老年譜及法彙看來,虛老的禪法,當然是遠承「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的達摩禪,卻不見提及用來印心的楞伽經。(註五四)虛老曾說:「雲今亦無多子貢獻諸君。試看諸經中,如心經『觀自在』、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楞嚴經『歇即菩提』、圓覺經 『諸幻皆滅,非幻不誠』、彌陀經『執持名號,一心不亂』,擇一二句,或於公案中取一則,精研覃思,於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貫通,道在是矣。」(註五五)當然,虛老也經常提及楞嚴經的「反聞聞自性」、華嚴經的「萬法唯心造」, 以及法華經的「唯一佛乘」以及化城的比喻。對於天台宗、唯議論,虛老也有深入的瞭解。(註五六)虛老也持咒, 並推崇「大悲懺」的感應力不可思議, 但對走入偏差的密宗則不以為然:「近來密教在中國風行一時,以為特長處,能發種種神通變化………我是凡夫,沒有神通,不會變化,所以不敢吃肉,亦不敢過分用度。一般不明佛法者,未忘名利,求通求變,存此妄想,非邪即魔。」(註五七)

      虛老非常重視戒律,因為「戒為德本,能生定慧,成就萬行。比丘無戒,勢如醉象,狂奔亂巔,不僅傷身,亦且害物。是故戒住則僧寶住;僧寶住則佛法永住。」(註五八)即使是老僧常談的十善,「果能真實踐履,卻是成佛作祖的礎石,亦為世界太平建立人間淨土之機樞。」(註五九)因此非常慎重舉辦多次傳戒,而對弘一大師更是推崇備至:「乘願再來者也。觀機合宜,志弘南山宗旨,以救時弊,躬行實踐,行持是尚,終身無懈,聞見生欽。」(註六〇)又說:「於是世之知大師者,無不知有戒法;敬大師者,無不知敬佛法。 荷擔如來家務,師非其人歟?」(註六一)

      虛老善知眾生根器,凡歸依者多勸念佛:「要堅信淨土法門的利益,隨印光老法師學『老實念佛』,立堅固心, 以西方淨土為終身大事。」(註六二)對於歷來禪淨之諍,他說:「近世修淨之人多數固執四料簡,極少虛心研究圓通偈,而且對四料簡也多誤解的,不獨辜負文殊菩薩,而且帶累永明禪師,終于對權實法門,不能融會貫通 ...... 念佛人心淨佛土淨,即見自性彌陀,這淨土與禪是不二的。」(註六三)

      在虛老的年譜法彙中,也曾引述雜阿含、付法藏經、四十二章經、金光明經、大涅槃經、以及梵網經、四教儀、四分戒本等。至於拈舉歷代禪宗祖師公案,不勝枚舉,值得注意的是虛老也注意到達摩禪體系外的誌公禪師,並引用他的「十二時頌」(註六四)但整體來說,虛老還是遠承達摩祖師「明佛心宗,行解相應」,從理入、行入得到成就的。從人的本位來看,虛老的偉大人格已經不朽,永照人間。但從宗教上來看,他在圓寂前所遺三偈(註六五), 值得深思:

一、偈曰:「悟證真空,萬法一體,無生有生,是波是水」,真正的生命本來就是不生不滅的,正如他曾在憨山大師座前拈香所去:「今德清,古德清,今古相逢換了形,法運興衰聽時節,入林入草不曾停。」

二、遺言將骨灰「碾成細末,以油糖麵粉做成丸果,放入河中。」偈曰:「蝦恤蟻命不投水,吾慰水族身擲江,冀諸受我供養者,同證菩提度眾生。」 行入以布施為先,虛老最後還把肉身布施水族眾生。

三、致懷師偈中有云:「自他一體親,咸仰金粟尊;中流作砥柱,蒼生賴片言。末法眾生苦,向道有幾人?我負虛名累,子應覺迷津。」數十年來,懷師提撕心印,扶植宗門,苦節行持,有教無類,當亦可告慰於虛老。

      懷師常說學佛,最初的就是最後的。畢竟如何是虛老的本來面目?不妨就以虛老所寫「憶初發心有感」一詩(註六六),仔細參究:

      六十年來被業牽,
      翻身直上白雲巔。
      眉間掛劍清三界,
      空手攜鋤淨大千。
      識海乾枯珠自現,
      虛空粉碎月常懸。
      撩天一網羅龍鳳,
      獨步寰中接有緣。







註釋:

註   一:虛雲老和尚年譜、法彙增訂本,基隆十方大覺寺印行,七十六年版,七三七頁。(以下引註簡稱「前揭書」)
      按:虛老傳承臨濟宗四十三代,曹洞宗四十七代,溈仰宗八代,法眼宗八代,雲門宗十二代祖。
註   二:中國佛學思想概論,呂澂著, 天華出版公司印行,七十一年 。四〇九頁。
註   三:禪話,南懷瑾著,老古文化公司印行,七十二年六版,二六頁。
註   四:佛祖歷代通載,念常集,新文豐出版公司印行,六十四年初版,卷十第七三頁。下引行入原文同此。
註   五:要進一步研究者,可閱下列諸書:
            一、觀楞伽阿跋多羅寶經記,釋德清筆記,金法佛教流通處印行,七十八年初版。
            二、楞伽大義今釋,南懷瑾述著,老古文化公司印行,六十九年四版。
            三、楞伽阿跋多羅寶經義貫,釋成觀撰註,大乘精舍印經會印行,七十九年初版。
            四、大涅槃經。
註   六:禪話,二七頁。
註   七:前揭書,二六——二九頁。
註   八:前揭書,二九頁。當然,後來虛老知道四禪天人不足喜,有詩為證見同書八七〇頁,「說禪境偈示胡宗虞」:「慕 道有如致攷古同,依他樣子莫朦朧。定中絕念沈昏寂,坐內無疑墮死空。入定頑空賓作主,四禪死定主人公。愚夫豈識迷 家寶,錯路修行枉費功。」
註   九:前揭書,三一——四〇頁。
註一〇:前揭書,四〇——四六頁。
註一一:前揭書,四七——四八頁。
註一二:維摩精舍叢書,老古文化公司印行,七十六年三版。此段對話見叢書中之「靈巖語屑」,二四——二五頁。
註一三:前揭書,三四八——三四九頁。
註一四:前揭書,二五八,三七八頁。
有關成佛究為三身齊觀,具足一切神變功德,抑為自心透脫,便算究竟等問題,詳見虛老復屈(映光)居士問法書,見同書六七五——六七七頁。
註一五:禪海蠡測,南懷瑾著,老古文化公司印行,七十一年七版, 六七——六八頁。
註一六:前揭書,五七五頁。
註一七:前揭書,一七七頁。
註一八:前揭書,一九九頁。次年發生雲門事變,虛老「頗以中興雲門道場屬望之」的妙雲,竟被毆致死。見同書二〇六頁。
註一九:前揭書,五七二頁。
註二〇:前揭書,六二六——六二七頁。
註二一:前揭書,六二九——六三〇頁。
註二二:禪海蠡測,九八——九九頁。
註二三:前揭書,六三一——六三二頁。
註二四:禪海蠡測,九九——一〇〇頁。
註二五、二六:前揭書,俱見二三八頁。
註二七:前揭書,二六五——二六六頁。
註二八:佛法要領,劉洙源著,老古文化公司印行,七十二年版,見虛老序。
註二九:佛祖歷代通載,卷十第七十三頁。
註三〇:前揭書,五九二頁。
註三一:禪話,二九頁。
註三二:前揭書,二九二——二九四頁。
註三三:前揭書,三八九——三九〇頁。
註三四:前揭書,四二八頁。
註三五:前揭書,四四八頁。
註三六:禪話,三〇頁。
註三七、三八:前揭書,分別見三二六、三六八頁。
註三九:前揭書,三七三頁。
註四〇:前揭書,三七五頁。
註四一:前揭書,八〇六頁。
註四二:禪話,三二頁。
註四三:前揭書,三一一頁。
註四四、四五:前揭書,俱見四二九頁。
註四六:前揭書,三五五頁。
註四七:前揭書,四三三頁。盛名所至,分身乏術,虛老甚為所苦,以下數例,可見一般,見同書六七三——六七四頁,致鼓山盛慧復騰二長老書云:「湧泉寺為十方瞻仰之道場,幸勿再掛虛名,更增業障。」復潮州開元寺書:「老拙生平怕虛名,無補實際。」復湖南佛教居士林書:「實以大覺寺偃祖道場工程拮据,苦無替手。 ...... 殊不知雲徒有虛名,無法可說。且首都福建江西香港再三邀約,派員坐俟,有如追逋。」
註四八:禪話,三三頁。
註四九:前揭書,三〇六——三〇七頁。
註五〇:前揭書,三八二頁。
註五一:前揭書,五七四頁。
註五二、五三:禪話,分別見四六頁, 一二四頁。
註五四:前揭書,二三二頁,載有唐慧峻購海內孤本憨山所註楞伽經筆記贈予虛老,當時虛老「正櫻病苦,困厄中取而研繹,覺無邊熱惱,頓化清涼,俯仰太息者久之。」可讓虛老之深入其中而受用;所以不提倡,當係楞伽所講觀照之法,「今人根器不及古人,若用觀照,每易沉觀不進 ...... 故近世宗門用功,每重疑惰,遂鮮行用者矣。 」(見虛老序劉洙源居士之 「佛法要領」)
註五五:前揭書,七六八——七六九頁。
註五六:前揭書,一七八頁,寬鏡間:「天台宗三觀之義,是否與三性之義相合?」虛老言:「台宗設三觀以為用功次第,而禪宗無次弟。」二四七頁,虛老說:「第七識一天到晚貪著第八識見分為我,引起第六識率領前五識,貪愛色聲香味觸等塵境,纏惑不斷,把八識心王困得死死的轉不過身來,所以我們今天要借這句話頭(金剛王寶劍)把那些劫賊殺掉,使八識轉過來成為大圓鏡智,七識轉為平等性智,第六識轉為妙觀察智,前五識轉為成所作智,但是最要緊的就是把第六識和第七識先轉過來。」
註五七:前揭書,六〇二——六〇三頁。
註五八、五九:前揭書,分別見七七一頁及六二三頁。虛老認為六祖所說「心平何勞持戒」是為最上根人說。若是中下根人常被境風所轉,不能抵敵生死,仍應修十善,事相雖末,攝末歸本,疾得菩提。
註六〇、六一:前揭書,俱見七七二頁。
註六二、六三:前揭書,俱見二二〇、四〇九——四一三頁。
註六四:前揭書,三二二頁。
註六五:前揭書,四三九頁。
註六六:前揭書,八七六頁。



《十方》第14卷2、3期(1995年11、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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